泰山巔,神柱峰。
风雨瀟瀟,长空昏昏。
斑驳青祠內缓步走出一位女冠,少女姿容,肩立青鸟,腰悬木剑,圆满至极的霄雷气机在周边流转,使得风雨渐渐止了。
【碧霞祠】
碧陌看了看这一处祠堂,內里的点点清神韵已经耗尽,她便知是该出关的时候了。
此祠乃是昔日清虚真君隱修处,沾了清气,大利霄雷。
泰山顶上诸峰共布六座法坛,依次供奉社稷、风雷和水火,有近三千六百大小神位,包括上霄到东华的歷代真君,一直供奉到那位最早的少阳主一【道华】,也即木公,或称东王。
“东华...”
碧陌目光稍凝,喃喃有声,任谁看到了如此辉煌的歷史,都会出神。
当年东华广开门户,大传道法,前来求学的人物不计其数,金丹真君都有不少来问法的,都是苦求一个能入东华道统的机会。
如今却是萧瑟到了极点,纵然是上霄,也不敢在外多传自己与东华的关係。
前方太虚忽地破开一线,风雷飘忽,一人行出。
来人面貌脱俗,气態高舌,身披青袍,大袖之上满是风雷玄纹,修为已然是霄雷中期圆满。
他站稳了,屈身行礼:“师尊。”
来人正是舟游真人。
他常年在海外的十二处采雷地走动,少在宗內,前些日子得知了师尊將出关的消息,终於是赶了回来,在太虚中一直等著。
“舟游回来了。”
碧陌看向这一名亲传弟子,稍稍点头,面色缓和了不少。
舟游俗名林河白,本是受太元青木感诞的灵胎,也是门中定好的下一代宗主。
所谓灵胎,並非精怪,更似妖类,是人身附带了“元木”、“霄雷”和“清”之气运,由此才有神异。
上霄立道这些年以来,出过最为惊人的灵胎子就是阮元,修行速度堪比金性转世,如今都快五法圆满了。
“山中已经布置好了,隨时可以开始斋醮。”
碧陌看向周边景色,面有感慨,似乎还要说什么,可另一旁的舟游却已经先一步接过话了。
“天下大变,震雷有异,牵引神霄...还望师尊多准备,前些年江蘺祖师醒来,传过法旨,让我等慎重,”
舟游顿了顿,劝道:“蜀地立安,魏氏称帝,更是对局势有影响...“戊土”有运化之功,若是等到安朝入兗,纳入泰山—
“不能做此想,魏氏的那位要做人皇,他一来此,泰山的气象就会悉数涌向他,除非我也入朝为臣,否则有害无益。”
碧陌幽幽开口:“木火之战,生灵涂炭,本该在这时就一气求霄,纵然不成,也能救民,如今遇上这些变故,却一直拖到了现在,不知...有多少本能救下的生灵—
—”
“师尊何必自责,你若为君,霄雷显世,能救之人岂不是更多?再说了,仙道虽善,亲亦有分,师尊...对得起宗门治下的百姓,即是无错!”
舟游心中亦有些沉重,知晓这位师尊的难处。
道统兴衰繫於碧陌一身,又碰上了震雷变动,混天落下,更是不知准备好的求金法还能不能用。
或许是先前那尊白麒麟求金失败,为此地蒙上了一层阴霾,让这对师徒此刻都沉默了0
“白峻求金最后取出的蕴土血肉...宗主如何看?”
舟游提及此事,语气压低不少。
“不知来歷,但是...”
碧陌回首,看向了这山间,最后只是摇头道:“岂敢多揣测?”
舟游略有些沉默,也是嘆气。
两人所说的自然是当世唯一的蕴土真君,昔日东华出身的清禳。
霄蕴之间大有联繫,而上霄与东华又有这般关係,那位清禳真君却从未有动作,反倒是推了白麒麟一把。
只是金丹的谋划,他们这些紫府又如何能晓得,更不敢擅自去冒犯那位。
“如今先回碧云天一趟。”
碧陌下了决断,如今在泰山上的准备都做好了,只待惊蛰之时,便可开始求金。
在此之前,还需先去见一见江蘺祖师,有些事情也不能在泰山细讲,毕竟是外人的地盘。
於是碧陌破开太虚,驾起风雷,同舟游一道暂离了泰山。
东夷距离江淮不算太远,以紫府行走太虚之能,用不了多久便抵达了。
舟游回归山门,去见碧骨,商议起了斋醮的仪式。
碧陌则一人入了碧云天,化作霄雷,转瞬入內,来到了自己所居的洞府之处,遥遥望著那株青木。
远处闪烁一点青华,便见一位披著风雷玄青法袍的青年行来,姿容近仙,眉间正有一道金色旦日纹路,四道元木神通极为圆满。
碧陌点了点头,笑道:“青元。”
“宗主。”
天陀態度恭敬,缓声说道:“弟子闭关刚出,本该去泰山迎宗主回来,倒是劳烦舟游师尊前去了。
,“你今修成四神通,进境极快,只是先不急著修最后一道...”
“这是自然。”
“今来见我,还有何事?”
碧陌对於这个后人的態度极为复杂,一方面希望能靠其证得元木,恢復东华正统大道,另一方面又怕惹来祸端,反而害了青元,也害了上霄。
“弟子在洞府之中修行法术,开坛求雷,却是求来了一道极为古怪的雷霆,前所未见,於是请宗主来看看。”
天陀神色一肃,小心翼翼取出了道青木宝匣,內里自有一股玄妙的震雷气机。
“震雷?”
碧陌的脸色微微有变,要知道这一处碧云天乃是霄雷之所,纵然开坛求雷,也只能求来霄雷,是不可能求来震雷的。
也就是说...这一道震雷不是求来的,而是別人送进来的。
能有如此大的本事,突破了碧云天的防护,必然是道统与霄雷有关的北海的那位震雷金丹!
当初震雷得证,天下动盪,就连江祖师也被惊醒,仔细看过,最后也只是猜测所谓的穆幽度,乃至那位龙君,都是別人的身份。
真正证得震雷者,另有其人。
“震分遂得神霄...”
碧陌极为小心,並不打开,只是说道:“此事重大,莫要声张,我去请示一番江蘺师祖。”
“既是如此,青元先告退了。”
天陀恭敬应了,心中却有別的心思,转身往自己那一处洞府去。
如果要取信碧陌,就要先一步取信江篱。
这位老祖的境界本为使臣,可得了清霄真君蜕下的【旧岁青元法身】,又借著金丹符籙,勾连上一道霄雷从位,论起修为是极接近神丹的。
碧陌一步行出,来到了洞天中心的宫殿,一路入內,见著了那道落在法坛上的青木仙像。
“师祖。”
她屈身行礼,呼唤一声。
风雷大作,青华流转,便见眼前的青木仙像睁开了眼,【启蛰天象坛】与【天都霄仪祝】不断加持起身,稳定存在。
江蘺近些年来甦醒越发困难,上次清醒,还是被北海的事情惊动。
“何事?”
“泰山事毕,隨时可求,如今只等一个时机。”
碧陌越发觉得心中沉重,只是说道:“白峻求了——
”
她將那尊白麒麟的事情一一讲出。
“蕴土那位已经出世了,重新回到金位之上,白峻能得来幽羊的血肉...必然是这位蕴土真君所为。”
江只是嘆气:“祂当年就极为神秘,少有记载,我等如何能猜得中其意?东苍那边更是没有什么交集,能保一保青元就算好的了。”
碧陌转而看向了手中的青木匣子,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阮元在洞天开坛求雷,得了一道...震雷。”
“什么?”
江篱的声音微微一震,青木面庞上多了些动容之色,於是將那道匣子接过,亲手—
【开启】
天地骤变。
一瞬之间,江篱就察觉到不对了,他和两件法宝的联繫,以及与真君法身的联繫都在一瞬之间被隔断了。
怎么可能?
当初可是清霄真君亲手让他入主的元木法身,甚至还用了符籙和法宝去感应霄雷之位,已经有了神丹之能。
这如何能被如此轻鬆破开?洞天的金丹大阵没有生效?
涌入眼前的是无穷无尽的风雷,以及浩瀚无垠的虚空,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事物。
江篱的肉身逐渐显化,变作了一位披著风雷玄袍的老道人,面容清癯,仙风道骨,身上却没有什么道法神通了。
仿佛凡人。
“师祖!”
碧陌亦是神色震惊,未曾想到在碧云天的核心之地竟然会被带走,甚至是在【启蛰天象坛】面前!
这法宝乃是真君本命之物,灵性颇重,能自发感应天象,监察四方,却没有发觉那一道青木匣子內的异样。
不对,青元难道被迷了心智?他有建岁的仙符,不该碧陌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位上霄极为看重的元木道子...是不是还藏著些什么?
前方忽有无形之风吹拂,其中缓缓显出一道披乌袍、戴鬼面,通体法躯由阴影凝聚的人物。
“示献奉玄君之令,接引两位入此间。”
这尊鬼神散发的气机难以捉摸,可位格却是做不得假的,已经超越了使臣,抵达到了神丹境界,远远胜过全盛时期的江蘺。
祂似有笑声,开口说道:“请隨我来。”
江篱的见识更为广些,当下也算镇定,於是开口:“不知...是奉哪一位玄君之命?又是哪一道统?”
“乃是【无为启道太宥玄君】,修在存合,把控震雷,也算是与东华有联繫”
示献笑道:“如今正有一位东华真修在此,要见两位,还请同我一道前去。”
“这位的尊名,恕我等无知,却是未曾听过...至於东华真修,当世还有这般人物”
碧陌声音略有提高,而后又沉了下来。
东华的诸位真君都不管事了,何况是一位修士?
“且先看看。”
江如今能自如行走,大致猜出此地主人没什么恶意,纵然是有,以这种直接从洞天將他们带走的本事,也反抗不了。
恐怕就是证走震雷的那位,他有如此本事,恐怕不是第一世了,前世...倒是有可能是与东华亲近的人物。”
两人此刻也镇定下来,隨著示献一路前行,便见前方一座金白天宫矗立,有无数少阳神光从中照出。
待到走近些了,见著此宫的尊名,江篱和碧陌都沉默了。
【妙严宫】
按照宗中道藏记载,这可是昔日初代少阳的道场,也称【妙严】,可不是能轻易用的,寻常仙道在宫殿之上写这几个字,必然自行隱去。
能够用此匾额,还无异样,看来里面的人物...確实与东华有关!
“请入。”
示献停在宫门旁,请这两位入內。
江蘺和碧陌也不犹豫了,一道入宫,瞬间便察觉到一股惊人的少阳神通之气,圆满纯粹,华美芬芳,赫然是大真人才有的威势。
便见宫中的高座之上有一男子,姿容极美,金瞳粲然,披了一身金白旭日法袍,见著两人,起身来迎。
“可是建始一脉?”
他轻声开口,问及对方。
这话中所问正是当年东华之事,建岁於建始殿內传道,由此走出了清霄与清虚两位金丹,也是上霄的真正源起。
“正是。”
江篱答了,看向前去,似乎是认清了什么,面色霎时有了变化。
“师祖?”
碧陌连忙扶住身旁师祖,心中亦是疑惑,难道自家师祖与上面的这男子认得?
“你是...你是.——.绍华真人!”
江篱念出了这个名字,却见金白道袍的男子放声大笑,似是极为得意。
“不错,本座正是绍华真人,也是天陀小圣,最后一位东华少阳正统修士!”
“前辈,不是已经一,江篱若是细论身份,其实不差,毕竟是真君的弟子。
可眼前这位绍华真人是东华真修,甚至得了仙承,当年被直接接引入了东华天,自然是高上一头。
“前辈...”
碧陌也是开口,迟疑问道:“当年东海一战,你遭了龙属和诸道围杀,最后求金,也是陨落...怎会在此“7
“前辈...”
天陀突然復念了这一句,露出一抹极古怪的笑,而后取出一卷青色道书,送到下方。
“看看罢。”
江篱与碧陌一同看向那捲道书,便见清气涌动,阳华流转,几个仙字熠熠生光。
《青童碧落书》
这道书之上自有仙气,位格极高,內里记载的种种秘要更是直指金丹,涉及清之本真,带著极为浓重的明閒遗留。
“传闻,青童天君在后世证了“清炁”果位,却没有道法传下...竟然在此有祂的法。”
江蘺神色震撼,看上前去,只道:“前辈是“”
“你猜的不错。”
天陀面色渐肃,悠悠说道:“本座乃是少阳首徒...那位青童天君的布置,今日特来接引你们,共商霄雷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