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白叶坊的覆灭,在衔龙宗北方的区域掀起了不小的震动。
过了没几日,一道类似于诏令的消息,从衔龙宗发往了衔龙山区域的各个宗门。
内容以衔龙令的回收为主,既是昭告,又是震慑。
这倒是让事情变得好理解了许多。
毕竟每次衔龙使出事,都会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
虽然众所周知,这次的‘债主’乃是天妖宝月,但此邪宗胆敢拾取衔龙令,只能说是将死字写在了脸上。
此时。
风波最初爆发的地方。
那座坊市内。
姚诗晴正在一片残垣断壁间踱步。
她跨过一道坍塌的拱桥,下方的流水已被堵塞,积蓄出了一口不算大的堰塞湖。
不难看出,这里早先曾是一座小桥流水的宅院。
她循着青石路又走了片刻,垂首目露沉思。
此地,早先曾为‘清梦’商队的临时据点,一月前,被一批邪修袭击。
她当时及时赶至,借助了师尊所赐予的一道神藏之术,将十数位二关邪修悉数擒获。
也就在同一夜,千羽楼那边相继传来了动静。
她通过提前布置的阵法,将整栋楼给封禁起来。
再之后,事情就很‘顺利’了。
从袭击商队的十数位二关修士中,发现了一位三春白叶坊的修士,而在千羽楼中,更是捉住了一名该宗长老。
姚诗晴依稀记得,当时捉住此二人时,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茫然、错愕之情。
实际上,她作为此事的直接参与者,对背后牵涉之事有所了解。
据师尊所说,当年车驹沦陷,有人怀疑是门中某位高层私通妖族,将镇龙柱一事提前泄露出去。
多年来,由于缺乏证据,始终未能抓住此人的马脚。
直到衔龙令出现在了三春白叶坊。
按照门中的想法,若是能寻到令牌,顺藤摸瓜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线索。
于是才有了这次清剿邪宗的行动。
然而,这个宗门素日里低调至极,几乎不曾惹事。
对于衔龙宗弟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从来都是绕着走。
而对该区域各大宗门的问询中,又皆是一问三不知。
实在寻不到有效线索。
这才设了个套,由宗门派位低阶修士前来私贩幻灵尘,将三春白叶坊修士给钓出来。
王庆山,自然就是宗门选中之人。
按照计划,这位废物皇子需要持着价值不菲的幻灵尘,前往这片区域最大的一座修真城池。
届时,不论其执行任务也好,还是存心脱离宗门也罢。
最佳选择都是将幻灵尘转化为灵石,席卷而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鱼饵都能得以顺利抛洒。
然而……
谁能想到,这厮非但没有去往另一座更加繁华的枢纽城池,反而定在了此处坊市。
每日更是寻问柳……
就在姚诗晴看不下去,想要出面干涉之时,对方却是突然没了踪迹。
唯独在房中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千羽楼三个大字。
哦,不止这三个字。
还画了姚诗晴的半张侧脸,红霞嫣然,眸敛秋水,一副少女娇羞之相。
她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手中纸条烧成飞灰。
在她看来,王庆山胆小怯懦,色厉内荏,烂到了骨子里。
其分明是察觉到危险,半途而废,而那张故意留下纸条,更是赤裸裸的讥讽和轻薄。
然而……
现在看来,还就是凭借着那张纸条,她得到了本次行动最大的收获。
想到此处,姚诗晴咬了咬牙,脸上显出一抹尴尬之色。
她虽然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活脱脱的一位热情师姐,但心思却不乏深沉。
有了这些日子的缓冲,她哪还看不出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庆山那厮不愧是常年混迹在烟柳巷的老手,一眼就看穿了三春白叶坊背后的猫腻。
其一面从千羽楼着手,在其中抛下了大量幻灵尘。
另一面又借助清梦的渠道,暗中出售。
两头下饵。
不仅如此,这厮表现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色胚。
这很可能让暗中观察之人麻痹大意,将千羽楼当作了薄弱的一侧。
于是乎就有了那夜的事。
三春白叶坊声东击西,通过夜袭商队将视线吸引过去,其长老则暗中前往千羽楼收取那边的幻灵尘。
当然,最让姚诗晴惊愕的是,事情皆为提前布置。
爆发之际,王庆山早已溜得没影了。
试想一下,若是换其余人来执行,留在清梦商队,将遭到十数位二关修士的夜袭。
而在千羽楼,则容易撞上二关后期的长老。
不论哪种情况,都是凶多吉少。
即便以筑基初期修为来衡量,这次的任务难度都算是相当之大。
谁能想到被其兵不血刃地给完成了……
“真是奸诈狡猾之徒!”
姚诗晴暗啐了一口。
就在她打算离开之时,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忽然发出轻微震颤。
她用手指轻拂玉佩,有消息顺着指尖传入心神。
听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线索最终还是断了开来。
那日,她师尊在三春白叶坊长老的带领下,前往其宗门驻地。
只可惜去时已然人去楼空。
外界传的宗门覆灭,实则不过是随手解决了一批一关层面的弟子。
至于坊主和其余长老,一位也没抓到。
就在先前,对其子弟的搜魂已彻底结束,没有发现衔龙令的踪迹,同样也没有关于车驹一事的线索。
‘白忙活一场,不过终归覆灭了一个邪修门派。
也算是造福一方。’
她心中想着,点开了一艘画舫,旋即御舫跃入天际,消失不见。
……
此时。
吴梦正处在一处山林之间。
这里距离衔龙宗尚有两次传送。
那日离开,他虽是走得悄无声息,然而,还是被人给盯上了。
就在十来日前,一次动用不沾身的过程中,他察觉到了一股相当微弱的‘注视’感。
这股感觉转瞬即逝。
微弱到他甚至觉得只是错觉。
不仅如此,在随后的数次尝试中,再未出现过类似感觉。
这几日来,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然而,行在途中,细细思索,心中的惊疑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不沾身算是陪伴了他近五十年的妙术,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而今到了筑基层面,虽然逐渐变得力不从心起来,但以他对此术法的熟悉,错觉是不可能出现的。
所以就只有一个答案。
‘自己察觉到对方的关注’这件事被对方发现了。
说起来有些拗口,但很显然,自己似乎又被第四关的修士给盯上了……
“这都什么事啊……”
想到这一点,他心中着实有些郁闷。
寻常修士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四关修士。
但自己却像是一块磁石般,短短十年内,已是碰上了两次!
当然,无奈归无奈,他还是极力思索着应对之法。
对方既然只是盯着自己,不曾动手,说明在等待着某种契机。
而与王庆山相关,能配得上四关修士关注的,大抵也只有那道神秘的魔影了。
如此一来,是否可以考虑用手中这道魔影来以假乱真,将人给甩开?
此法虽然会损失魔影,但起码能将追踪的隐患彻底消除。
他将地图玉简取出,探查了片刻。
下一道传送阵,距离此处尚有不到半日的脚程。
还有时间来细细筹谋一番……
吴梦正想着,忽然,一阵微风吹来,脚下的林尖就似麦浪般层层摇曳起来。
一时间,翠潮翻涌,看得人心神随其一并摇曳。
他立在舟尖,望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谁知……
下意识地一瞥间,突然有一抹红色的雷霆在余光之中闪过!
嗡!
流云梭的防御阵法还没来得及显现,一枚枚阵纹便又悉数暗淡了下去。
他浑身血液凝滞间,一道人影已是踏上舟来。
其身材魁梧、巨硕,犹如一座小山,气势更是霸道无匹,连带着正艘飞梭都重重地往下一坠,似是承载不了对方的重量一般。
‘啪!’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宽厚的巴掌,径直拍在了吴梦左肩之上。
“小友,莫要紧张,且停了飞梭,本尊还有位同伴在下面干望着哩!”
“……”
吴梦敛紧了心神,收缩的瞳孔逐渐恢复。
好歹也是第二次直面第四关的大佬,有了经验,他倒也没有过于失态。
他御指一点,按着对方所说的,将飞梭悬停在了半空。
稍顷,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跃了上来。
此人本就身形消瘦,此时气喘吁吁,似乎追赶飞梭消耗了大量力气一般。
他望望此人,又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身边红发飞舞的壮汉。
大抵是这二人组合太过奇葩。
以至于惊奇之下,心中的紧张感都消散了不少。
“介绍一下,我叫虬龙,这位是泥胎。”
“我叫泥胎,他是虬龙……”泥胎杵着膝盖,大口喘息间,还不忘抬头极尽好奇地打量着吴梦。
吴梦张了张嘴:“……我叫王庆山。”
话落,就见两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皆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
就在他心直往下沉之际,虬龙盘膝坐了下来,将飞梭又是压得坠了一坠。
“那夜离开客栈,小友动用的功法出自幽蛟宫,我还当是那边有胆量往衔龙宗安插眼线……”
“直到前几日,差点被你甩了开去,此等滑溜之人,我恰巧从某人口中听说过。”
虬龙‘嘿嘿’一笑,偏了偏脑袋:“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吴梦脸色沉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他哪还不明白,自己被识破了真实身份!
只是让他尤其错愕难言的是,仅凭万幽蚀灵身和行事风格就将自己给认了出来……
这得是多么了解自己之人,方才能做到?
“不知前辈是?”他眸光闪了闪。
“本尊虬龙。”
“……”
脑袋不太聪明的样子……
还是泥胎开口解释了一句:“道友应是认识一诺仙吧?”
“一诺仙?”
“一诺……语诺?周语诺?”他眼眸下意识瞪大。
“正是。”
吴梦整个人都愣住了,复又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他全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此等方式结实到周语诺的同伴。
说来,当年在剑墟中,周语诺曾对他发出过邀请。
只是那时情形略显尴尬。
一边出于安全考虑,需要仔细了解后方才能斟酌是否加入。
而另一边,则是保守秘密,几乎未曾泄露组织信息。
以至于两人完全没法达成一致。
在这个过程中,吴梦甚至连对方组织的名称都不知晓。
后来,到了分别之际,周语诺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他只当是惜别之语。
没想到短短十年,就真的以另一种方式‘再见’了。
想到此处,他面色一整,抱拳道:“并非有意相瞒,还望见谅,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吴梦。”
“这回对了!”
虬龙咧嘴大笑,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泥胎则是在旁侧好奇道:“这十余年,几乎每次开会,一诺仙都要提到你。按理说,本不应半路截停,但半日前一诺仙传音,说我俩再不出面,必然要跟丢了人……”
“本尊在此,怎么可能会跟丢!”
虬龙接道。
其虽是言之凿凿,但既然已坐在舟中,显然脑子不像嘴那么硬气。
吴梦听罢,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他没忍住摸了摸鼻尖,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周语诺这厮,真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细细一想,这百年来,真正了解自己的人,除了凡尘中的萧鸣煌,只怕就要数对方了。
好在不是敌人。
当然,若真是敌人,他自然也不会给对方了解自己的机会。
见他这副表情,泥胎瞪圆了眼,激动之下,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该……不会真的……被一诺仙说中了吧?!”
吴梦摇了摇头,未曾多说,转而问道:“二位竟然也被卷入了这次风暴之中?”
“风暴?我喜欢这个词。”
虬龙咂了咂嘴:“衔龙宗宗主出问题了……你顶替这人,本是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也就是伱才能如此轻易化解开来。”
“衔龙宗宗主?”
吴梦大吃一惊。
那可是第五关修士,若真出了问题,得是多大的事?
虬龙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解释。
“他寿元无多,临终之际,必然要冲一冲此方天地桎梏,就是看用什么法子了……
走吧,寻处安静之地坐着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