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在手中轻飘飘的,但在黄丹手中却是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扫过绢帛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毒的钉子,钉在大申江山的命脉上。
“两浙水师驻防图”、“钱塘江潮汐时刻”、“杭州城双闸道人员名单”——
其中甚至连韩世忠府邸的护卫轮值时间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简单的出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顛覆!
窗外雨声渐急。
黄丹將锦盒重新锁好,与那几封密信一併收入怀中。
至於金锭什么的,他正眼都没有留下。
走到窗前,正要翻身而出,耳朵忽然动了动。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快速登楼!
“快!主公吩咐,今夜所有文书必须转移!”
“明白,楼上还有几箱帐册————”
黄丹眼神一凝,身形如烟般飘向房梁。
几乎在他隱入樑上阴影的瞬间,书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汉子,为首者正是刚才在夹道中与瘦高个交谈的络腮鬍。
他手中提著一盏灯笼,灯光在房中晃动。
“动作快点,王管家说倭人的船队提前了,明晚就到。”络腮鬍催促道。
另外两人应声,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將书架上的帐册、文书一摞摞搬出,装进带来的木箱中。
黄丹屏息凝神,心跳放缓到几乎停止。
他周身的“”场收束到极致,与梁木的纹理、空气中的尘埃融为一体。
“这些都要带走?”一个年轻些的护卫问道,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旧帐。
“凡是写了字的,全带走。”络腮鬍低声道,“主公说了,这座园子天亮之前要清空,一根头髮都不能留下。”
“那楼上的贵客————”
“他们自有去处。”络腮鬍打断他,“咱们只管办好自己的事。”
三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將书房內有文字的物件搜刮一空。
两个大木箱被装满,用铜锁锁死。
“抬下去,装车。”络腮鬍吩咐道。
两名护卫合力抬起一个箱子,步履沉重地下楼。
络腮鬍留在最后,举著灯笼在房中又扫视一圈。
灯光从梁下掠过,黄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
但络腮鬍什么也没发现,他吹熄灯笼,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黄丹没有立刻下来。
他静静伏在樑上,又等了十息——果然,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络腮鬍的脸在门缝中出现,眼睛如鹰隼般扫过黑暗的房內。
確认无人后,这才真正离开。
倒是一个警惕的人。”黄丹心中讚嘆。
他从樑上飘落,落地无声。
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望去。
园子里人影绰绰,一队队护卫正搬运箱笼,装上门外的几辆马车。
雨幕中,灯笼摇晃,映出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看这架势,王家是真的要撤了。
而且时间紧迫倭人船队明晚就到。
黄丹脑中飞速盘算,从这里到杭州知府衙门,最快也要一刻钟。
但王家在杭州经营百年,衙门里有没有他们的眼线?会不会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赵士程现在在哪里?是在这涵碧园中,还是已经转移?
他需要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而不是打草惊蛇。
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有刺客!”
“在东墙!追!”
呼喝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骤然响起,整个涵碧园如炸开的蜂窝。
黄丹眉头一皱,什么情况,怎么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来?
他推开窗,身形如鬼魅般滑出,贴著屋檐阴影向骚动处掠去。
东墙附近,已围了二十余名护卫。
墙头,一个黑衣人正与三名护卫缠斗。
黑衣人武功不弱,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但护卫人多势眾,且配合默契,渐渐將他逼到墙角。
“留活口!”络腮鬍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黑衣人见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向著几人面门初一掷—
嘭!
一团白烟炸开,刺鼻的气味瀰漫。
“闭气!是毒烟!”有人惊呼。
护卫们纷纷掩鼻后退。趁这间隙,黑衣人纵身跃上墙头,眼看就要翻墙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弩箭,从西南角的望楼射出,时机、角度拿捏得极准,直取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听风辨位,半空中强行扭身,短剑格挡。
鐺!
弩箭被磕飞,但黑衣人也失了平衡,从墙头跌落。
护卫们一拥而上,刀剑齐下。
忽然,另一道黑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
来人速度极快,人在空中,双掌已拍出。
掌风如涛,將最前面的四名护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一片。
“走!”
后来的黑衣人低喝一声,抓起先前那人,足尖在墙头一点,便要远遁。
“想走?”
一声冷哼从园中深处传来。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墙头,拦在两人面前。
这是个枯瘦老者,身著灰布长衫,双手负后,雨丝落在他身周三寸便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气罩。
两个黑衣人顿时停步,如临大敌。
“影卫的高手。”后来的黑衣人沉声道。
枯瘦老者打量两人,沙哑开口:“天元门的探子?还是黑冰台的鹰犬?”
无人回答。
老者也不恼,缓缓抬起右手:“不说也罢,反正都是死人。”
他五指虚张,空中雨丝忽然凝固,化作千百根细如牛毛的冰针,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去。”
冰针如暴雨般射出,覆盖方圆三丈!
两个黑衣人同时暴退,手中兵刃舞成光幕。
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冰针虽被击落大半,但仍有一些穿透防御。
先前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左肩绽开一朵血花。
后来的黑衣人见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弹丸,狠狠砸在地上轰!
这次不是毒烟,而是真正的爆炸!
火光冲天,气浪翻滚,碎石砖块四溅。护卫们惊呼躲避,墙头被炸出一个缺口。
两个黑衣人趁乱衝出,消失在雨夜中。
枯瘦老者拂袖震开飞来的碎石,眼中闪过怒色:“追!他们中了我的寒冰劲”,跑不远!”
“是!”
数十名护卫纵身追出。
黄丹在暗处看得分明。
那两个黑衣人,前一个具体情况不知道,但是后来的那个武功路数,確是天元门弟子。
而且用的还是“霹雳弹”—这是天元门工部新研製的火器,尚未普及,只有门中精锐才有配备。
是於澈派来的人?”黄丹心中一动。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於澈知道他的安排,绝不会派人在这种时候擅闯涵碧园,打乱计划。
除非————出事了。
黄丹不再犹豫,身形如轻烟般飘向园外。
他必须儘快离开这里,与於澈会合,確认事情的发展。
子时三刻,沈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於澈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滂沱大雨,眉头紧锁。
他身后,沈文康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门外。
“於先生,黄掌门去了快两个时辰了,会不会————”沈文康终於忍不住开口。
“沈公子放心。”於澈转身,语气平静,“掌门武功盖世,智谋超群,区区王家別院,困不住他。”
话虽如此,他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握紧。
按照原计划,黄丹应该在子时前返回。
现在已过了三刻钟,仍无音讯。
更让他不安的是,半个时辰前,他派去在涵碧园外,远远查看情况的两名弟子传回消息:园內似有异动,他们准备靠近一些確认情况。
然后,就失去了联繫。
於澈又派了第二组人,同样石沉大海。
这不对劲。
“报一”
一名天元门弟子匆匆闯入,浑身湿透,肩头带伤。
“於师兄,涵碧园出事了!”弟子急声道,“王家人正在连夜撤离,园內护卫全部出动,我们在外围盯梢的人被发现了,根据您的反覆,我们並没有恋战,分別向著不同的方向逃走,目前只有我回来报信了。”
於澈脸色一变:“可有掌门的消息?”
“没有。”弟子摇头,“园內混乱,但未见掌门踪跡。”
沈文康霍然起身:“他们这是要跑!於先生,我们必须立刻动手,调兵围堵!”
“不可。”於澈抬手制止,“王家在杭州根深蒂固,官府里现在不知有多少他们的眼线,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踱步沉思,脑中飞快推演。
王家突然撤离,说明他们察觉到了危险。
是掌门暴露了?还是另有原因?
可是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最早跟在黄丹身边的外门弟子,却是知道黄丹已经到来什么程度。
倒不是说外人吹的神仙降世,但区区一个王家,就算所有人绑一块都不过黄丹杀的。
那难道是计划提前,或者说计划有变?
可倭人船队明晚才到,他们为什么提前行动?
“沈公子,”於澈忽然道,“你之前说,王家与魏国公往来密切,魏国公现在何处?”
沈文康一愣:“这个————据我所知,魏国公三日前以祭祖”为名去了西山岛,至今未归。”
“西山岛————”於澈眼中精光一闪,“那里是太湖深处,易守难攻,若我是赵士程,要谋划大事,也会选在那里坐镇指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太湖水域图:“王家撤离,必然不是回本家,而是要去与魏国公会合,太湖水域复杂,岛屿眾多,一旦让他们上了西山岛,再想抓人可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
於澈手指点在地图上一条水道:“这里是胥口,太湖进出要道,如果王家要走水路去西山岛,胥口是必经之路。”
他看向身边弟子:“你立刻带我的令牌去胥口水寨,找守將刘猛。
就说天元门於澈有要事相托,请他封锁胥口水道,今夜所有船只,只许进不许出!”
“是!”
弟子接过令牌,匆匆而去。
於澈又看向沈文康:“沈公子,请你立刻派人去韩世忠將军府上,將今夜之事详细稟报,记住,要亲自见到韩將军本人,中途不可假手他人。
11
“我这就去!”
沈文康也意识到事態严重,不敢耽搁。
书房內只剩下於澈一人。
他走到沈明德床前,老者仍在昏睡,但面色已恢復红润,呼吸平稳,黄丹的祛毒手段確实神乎其技。
“掌门,您到底在哪里————”於澈喃喃道。
窗外,惊雷乍起。
雨更大了。
同一时刻,杭州城西,一条偏僻小巷。
两道黑影跟蹌奔入,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
“这边!血跡往这边去了!”
“快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先前的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人正是天元门弟子赵勉此刻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他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更有一股阴寒內力在经脉中肆虐,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关兄,你————你先走,一定要將这件事告诉我师门。”赵勉咬牙道,“我来拦住他们。”
最初的那个黑衣人名为关肃——一把扶住他:“说什么胡话!要死一起死!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怎么还能反过来连累你!”
“別犯傻!咱们的任务是把消息传回去!”赵勉推开他,“王家勾结倭寇,船队明晚就到!这消息必须让於师兄知道!”
关肃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摇头:“就算要报信,那也应该是去,毕竟你是天元门弟子而我不是,你师门就算要信,也是更信你说的。”
脚步声已近至巷口。
赵勉苦笑,握紧手中短剑:“那咱们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两人背靠背,准备死战。
忽然,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巷中。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掌门?!”赵勉失声惊呼。
黄丹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赵勉肩头的伤口上,探出手掌按在起上:“嗯?好阴毒的掌力啊。”
黄丹只是用內力一探,边感受到了对方伤口上积鬱不散的寒气,不仅阻碍著体內內力的流动,更是持续不断底腐蚀伤口。
简单感受了一下这股掌力,发现其与之前沈家家主所中之毒有些类似,便將一股至刚至阳的內力略微外放,便替对方驱散掉了。
这还不算完,黄丹紧接著传入一股温和醇厚的內力,顷刻间对方伤口的血便止住。
再看,却是连伤口也不见了,要不是身上还有血跡,真是让人怀疑是否中了幻想。
察觉到自己的伤势彻底消失,赵勉急声道,“掌门,王家正在连夜撤离,魏国公赵士程可能已不在杭州!他们还勾结倭寇,船队明晚就到钱塘江口!”
黄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倒是你们两个,怎么会去到那王家之中。”
赵勉闻言一愣:“啊,这————”
看出来赵勉的由於,关萧结果了关肃:“见过黄掌门,在下奔虎门关肃,此时因我而起,还是由我来说吧。
此时还要从三个月全开始,当时我还在庆元府定海城,那里是一个沿海城市,有这一个不算小的港口。
当时我和师傅师弟一起在港口处看船,结果遇到了一支从东边倭国而来的船队。
因为他些人给的钱很高,因此我师弟当时就去给对方抗货了。
结果这一去就是三天两夜,一直到第三天晚上,才带著一身的伤跑回来,结果刚说上没有两句话,就昏迷过去了,最终重伤不治身亡了。
我师弟之前是去给那些倭人搬运货物,这件事我和师傅都是知道的。
因此我师傅便前往港口,准备找对方討回一个公道。
可不想对方在知道了师弟的情况后,將我们骗到了码头附近的一个茶庄,確认周围没有外人后直接就动起手来。
当时我师傅为了救下我,被对方五个人围攻杀死,我本想去报官,结果路上就被人追杀。
从那之后,我便从定海中离开,想要前往绍兴府。
结果对方一路追杀,定要置我於死地。
万幸在路上遇到了赵兄,將我从一伙人手中救下。
在听到了我的遭遇后,他便怀疑那伙倭人有问题,决定追查一下。
结果这一查,才发现对方与庆元这里势力最大的王家有关联。”
听到这里,黄丹转头看向赵勉:“这种事情明显不是你们两个人能够处理的,你没有上报宗门么?”
赵勉当即回答:“弟子已按照流程向上匯报,但我们等了许久,也只收到上面回復,说是这两家暗地里有交易,就让我们不要再介入了。”
此时那关萧情绪十分激动:“我师父师弟都被对方杀死,到了现在別说入土,连尸身都不知所踪,怎么可能会就这么不管了!
因此,我就沿著海岸,一路追著那些倭人的船只,硬是找到了杭州城,找到了这王家所在。
说起来,赵兄多次劝过我,但仇人就在眼前,我哪里能够忍住,现在看来却是连累了赵兄。”
黄丹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后,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为亲报仇,那里是什么理性可以阻拦的。
“嗯,之前宗门不让你们插手,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因为那王家设计的,是叛国之事,不让你们多知道,也是怕你们危险。
行了,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可以处理的了,去门派驻地中修养吧,后面的事交给我了。”
此时,巷外追兵已至。
四十余名王家护卫手持刀剑,將巷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中提著一柄鬼头刀。
“哟,还来了帮手?”独眼汉子狞笑,“正好,一锅端了!”
他挥手,护卫们一拥而上。
黄丹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冲在最前面的十七八名护卫如遭重击,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独眼汉子瞳孔骤缩:“內————內力外放?!你是什么人?!”
黄丹不答,继续前行。
独眼汉子怒吼,鬼头刀抡圆了劈下,刀风呼啸,竟也是內力充盈的一击。
黄丹终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独眼汉子忽然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降临,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一片海、一方天地!
他的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他的膝盖在颤抖,想要跪倒。
他的喉咙发乾,想要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黄丹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碰他一片衣角。
独眼汉子僵在原地,直到黄丹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才轰然倒地,七窍流血,竟是活活被那股威压震碎了心脉!
余下的护卫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追,一鬨而散,但他们跑出去没有几步,就一个个口吐鲜血瘫软在地。
雨巷恢復寂静,只有满地的尸体,还在诉说著刚才那短暂却恐怖的遭遇。
雨势在黎明前达到了顶峰。
黄丹带著赵勉、关肃二人穿行在杭州城的街巷中,脚步却是不疾不徐。
雨水冲刷著青石板路,將夜的血腥与喧囂一同捲入沟渠。
“掌门,我们现在去哪?”赵勉忍不住问道。
他肩上的伤口已完全癒合,但內心仍因方才巷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而震撼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黄丹真正出手,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指一眼,却已远超他对武学的认知。
“胥口。”黄丹吐出两个字,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可辨,“王家若要走水路去西山岛,胥口是必经之路,於澈应当已派人去水寨传令,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关肃急道:“黄掌门,那倭寇船队明晚就到,咱们是不是该先通知水师?”
“已经通知了。”黄丹脚步不停,“我出沈府前,已让杜敬飞鸽传书给韩世忠。此刻镇江的水师应当已在调动。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倭寇的船队若真能明晚抵达,说明他们离海岸已不远,甚至可能已经潜入近海,只待信號。”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东方。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但雨云厚重,晨光挣扎著透出些许惨白。
“你们听。”
赵勉、关肃屏息凝神。除了雨声,隱约有————钟声?
是从杭州城东南方向传来的,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沉重。
“是警钟!”关肃脸色一变,“庆元府遭倭寇袭击时,也是这样的钟声!”
黄丹眼中寒光乍现:“不是庆元府,是钱塘江口。他们提前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轰隆巨响—不是雷声,是爆炸!
火光在东南方的天空一闪即逝,隨即浓烟升起,即使在大雨中依然清晰可见。
“走!”
黄丹再不迟疑,身形骤然加速,如一道青烟掠过长街。
赵勉、关肃咬牙跟上,但不过几个起落,已被远远拋在后面。
“这轻功————”关肃瞠目结舌。
“別愣著了,赶紧跟上去!”赵勉拉了他一把,两人拼尽全力追赶。
胥口,太湖东出要衝。
这里本是一处繁华的水陆码头,平日里商船云集,漕运繁忙。
但此刻,码头上却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太多一黑压压的数百人聚集在岸边,却无人喧譁。
他们大多身著劲装,手持兵刃,雨具下露出王家、李家、陈家的族徽。
十几艘快船泊在码头,船舷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大量物资。
王焕之站在最前方的一艘双层楼船上,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流下,打湿了他花白的鬍鬚。
他年过六旬,四年前用半数田產换得返老还童三十年,如今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此刻面色阴沉,眼中满是焦虑。
“父亲,不能再等了。”他身后,长子王守仁低声道,“警钟已响,倭人的船队提前动手,韩世忠的水师最迟午时就能赶到胥口,咱们必须立刻开船,与魏国公在西山岛会合。”
王焕之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著西面水域:“沈家那边————还没消息?”
“只知道沈文康昨夜去了韩世忠府上,至今未归,沈府戒备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王守仁顿了顿,“但探子说,沈明德的臥房一夜灯火通明,今晨还有医者进出,恐怕————”
“恐怕天元门已经把他救活了。”王焕之接话,声音乾涩,“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寒髓散乃西域奇毒,他们竟能解————”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另一侧,次子王守义急道,“咱们手里有魏国公给的太湖航道秘图,而且只要进了太湖深处,韩世忠的大船反而排不上用场,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王焕之终於转身,扫视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都是三大家族的精锐子弟、护院私兵,加起来近五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车金银细软、帐册文书这是他们家族百年积累的精华,也是未来翻身的本钱。
“传令,登船。”
命令一下,码头顿时活了过来,人们有序登船,货物被迅速搬运。
王焕之看著这一切,心中却毫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这一切太顺利了。
从昨夜决定撤离,到今晨集结完毕,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杭州知府衙门没有动静,驻军没有调动,甚至连胥口水寨的守军都没有出现盘问。
就像————有一只手在暗中为他们扫清障碍。
“父亲,船备好了。”王守仁再次催促。
王焕之深吸一口气,正要登船,忽然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身,望向码头入口。
雨幕中,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仿佛已站了千年。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人,喧譁声戛然而止。
“黄————黄丹!”有人失声惊呼。
王焕之瞳孔骤缩,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剑柄。
他身边,数十名护卫“唰”地拔出刀剑,將楼船护在中央。
“王公这是要去哪?”黄丹缓步走来,脚步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竟不溅起一丝水花,“携家带口,金银细软,莫不是要举族搬迁?”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雨声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王焕之强压心中惊悸,拱手道:“黄掌门说笑了,王某只是带族人往太湖祭祖,顺便————避避暑。”
“祭祖?”黄丹已走到码头中央,距离楼船不过十丈,“带著十几车帐册祭祖?王公对祖先倒是殷勤。”
王守义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厉声道:“黄丹!我王家行事,何须向你交代!让开!”
黄丹看都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王焕之脸上:“王公,我今日来,只问三件事。答完,你可以走。”
“哪三件?”王焕之沉声道。
“第一,魏国公赵士程现在何处?”
王焕之眼神闪烁:“魏国公在何处,王某岂会知道?”
“第二,”黄丹仿佛没听见他的回答,“倭寇船队有多少人?领头的鬼丸”是什么来歷?”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
王焕之脸色数变,忽然冷笑:“黄掌门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不错,倭人的船队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攻打海寧卫。
韩世忠的水师被拖在长江口,一时半刻赶不过来,等他们收拾了海寧卫,就会溯钱塘江而上,直取杭州!”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为自己壮胆:“黄丹,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能挡得住火炮战船吗?识相的,现在就退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如何?”黄丹打断他。
王焕之咬牙:“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话音未落,楼船两侧忽然掀起水花!
四道黑影从水中暴起,手中分水刺直取黄丹周身要害。
这四人潜伏已久,气息收敛得极好,此刻暴起发难,速度快如闪电。
更阴毒的是,他们跃起的同时,袖中射出数十枚蓝汪汪的毒针,封死了黄丹所有闪避空间。
王家绝杀——“水鬼四煞”!
这四人是王家秘密培养的死士,常年潜伏太湖,精擅水战暗杀,曾为王家清除过无数对手。
此刻四人联手,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难以倖免。
但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事黄丹。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四名水鬼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扑向一个人,而是在扑向一座山、一片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们刺出的分水刺,在距离黄丹身前三尺时,忽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刺入了粘稠的泥潭。
那些毒针更是悬停在空中,寸进不得。
黄丹只是轻轻吹出一口气,其身周的內力便如爆炸般,將四人探飞。
“噗噗噗噗一“”
四团血雾在水中炸开,四名水鬼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作四具浮尸,缓缓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