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堂前。
陈鸣掌心抚过乌玉颈鬃,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乌玉,守好英寧。”
“咳咳——”
毛驴儿甩了甩脑袋,青囊隨之轻晃。
方才他掐诀念咒,驱神唤鬼,却全无回应。
城隍不显,土地沉寂,这玉山地界的神道气运,竟似被人生生掐断了咽喉!
阴神之道,本就依附於人间香火。
有人祭祀,便有愿力加身,神威煌煌,若无人供奉,便会日渐衰弱,最终沦为游魂野鬼,飘零无依。
而这菩寧禪院,將原本属於玉山阴神的信仰全部夺走,那城隍、土地、各家小神,怕是只能任由宰割!
若想寻回孩子,揪出金池、金焕二僧如今,怕是只能去找那灶王爷了。
若神像还有灵,他便能以甘露咒,助其恢復神体!
他原计划以静制动,等二僧自投罗网——
可谁曾想,对方竟警觉至此?
既如此一守株待兔不成,便只能直捣黄龙!
“走吧!”
陈鸣带著何氏走出了禪院,院內眾人皆是一喜。
方丈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待陈鸣二人离去之后。
不见踪影的金池和金焕二僧出现在院前,
“方丈!”
“长老!”
他们身后还跟著数十个孩童,他们衣衫槛楼,灰头土脸,最大的不过四五岁,最小的尚在蟎学步。
隔壁县闹了妖魔,父母逃难时嫌累赘,便卖给了禪院。
他们被禪院圈养至今,每日两餐,清粥寡水,勉强吊著性命。
而今,终於到了他们“报恩”的时候。
禪院如此大费周章,可並非是好心收留,而是因为血湖鬼母,青蛇都喜欢小孩。
如今为了血祭引出血湖鬼母,金池却是將所有积攒的孩童都带了出来。
至於天黑?
就算是白天,被人看见又如何?
在玉山,菩寧禪院便是天,以前是,以后也是!
眾人上了山门,径直往大雄宝殿而去。
金池抬眸,目光扫过禪院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若是唤出血湖鬼母,怕是这禪院基业都要毁於一旦!
他手中掐紧了佛珠,无妨,无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得了宝珠,献给无生老母,待佛母渡劫飞升,他亦能在真空家乡过的自由快活!
区区一座禪院,算得了什么?
“师兄一”金焕和尚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金池撇了眼师弟金焕,“都准备好了?”
“嗯!加上地窖里的孩子,一共四十九个!”
金池頜首。
七七之数,最合血祭之道。
队伍很快至大雄宝殿。
殿內空无一人,唯有长明灯幽幽燃烧,檀香繚绕。
金池突然觉得,那菩萨空荡荡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
金焕朝著那尊无面菩萨双手合十,低声念道:“无生老母,渡尔归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眼前这尊菩萨像中,放著白莲教吸收香火愿力的夺香玉。
上次被马妖踢倒菩萨佛像,夺香玉碎,使得今年的香火愿力付之一炬,若非他承诺血湖鬼母诸般好处,怕是连自己的皮囊都要被剥去充数!
可如今,禪院正遭受大劫,需要鬼母娘娘出来应劫了。
金池和尚想到此处,嘴角微扬,低首念诵佛號,而后走至於佛祖佛像前,指尖轻叩莲台某处。
“咔嗒—”
地面震颤,佛祖座下竟裂开一道石门!
“呜呜—”
“我要回家。”
开门的动静嚇到了孩子们,这下他们终於忍不住开始哭泣,一个,两个—·
大殿顿时乱做一团!
金池和尚眉头一皱,双手结莲心印,口吐真言:
“嗡—”
佛音迴荡,哭闹声顿时停歇。
孩童们瞬间僵住,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金池和尚目光扫过这群孩童,眼神平静得像是看著一捆待烧的柴。
“走!”
金池和尚率先踏入甬道。
石门两侧刻满梵文的安魂咒,可以超度亡灵,消业除障,临终助念。火把“呼”地燃起,照亮狭窄的甬道。
“啪嗒,啪嗒——”
孩子们排成一列,小小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甬道內突然多了许多脚步声,显得格外热闹。
金焕和尚断后,他轻轻即了下甬道上的机关,身后巨大的石门便应声合上。
大殿內,忽的死寂一片。
泥口巷。
何氏去时孤身一人,归来时身旁却多了个青袍道士。
街坊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这就是禪院说的神仙?
看著也太年轻了些—
“吱呀一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何氏侷促地搓著手:“道长,寒舍简陋,您———“
陈鸣摇头,目光已落向屋內灶台。
有灵。
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隨时会灭。
灶台冷清,蛛网密布,显然许久未生火。何氏这些日子,怕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你先出去吧。”
何氏一愣,顺著陈鸣的视线看向灶王爷的神龕那神像布满蛛网,彩漆剥落,只剩一双眼晴还依稀可辨。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问:“道长是要—..”
“放心。”陈鸣温声道,“贫道是来救他的。”
这句话,既是说给何氏,也是说给那藏在灶台深处的神灵。
“哎呀一”
何氏合上门,独自站在院中。
烈日灼灼,晒得她有些发晕,却莫名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院外围满了人,有脚张望的,有扒墙偷看的,却无一人敢踏入半步。
他们盯著何氏,眼神复杂,没想到竟然真让她把神仙请来了“贫道太清宫守易,见过尊神。”
陈鸣郑重抱拳行礼。
心下黯然。
他凝视著眼前斑驳的灶神像,这玉山地界,怕是只剩这一位灶神还在苟延残喘。
寂静。
唯有穿堂风掠过蛛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鸣不再多言,右手虚握。空气中水汽凝结,在他掌心匯聚成晶莹水团,泛著淡淡的青芒。
“天一真水,日月华精。”
“涤除秽垢,清净灵源。”
“水官救令,万祸不侵!”
咒言方落,水团化作流光没入神像。
要时间。
蛛网如遇骄阳,寸寸退散,斑驳的彩漆泛起光泽,剥落处自行修补,那些裂缝也慢慢合拢,就像伤口在癒合。
在陈鸣法眼之中,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灵光骤然暴涨。神像表面泛起涟漪,一位头戴九梁冠、三络长须垂胸的神君显化真形。絳红官袍无风自动,腰间玉带泛起水纹般的光晕。
灶神,活过来了!
“多谢守易仙真救命之恩。”
一道黄色身影自虚空浮现,灶神拱手还礼,声如金玉相击,眉宇间却带著化不开的忧色。
“尊神自不必多礼,”
陈鸣微微頜首,面色凝重道:“贫道想问,这玉山城隍与土地去了何方?”
“死了。
陈鸣心下嘆气,没有任何意外。
“贫道唤你有要事!”
“小神自然知晓!”
“二郎是小神看著长大的,月前夜里,菩寧禪院的碧鳞护法看中了二郎,想一饱口腹,小神用尽法力,却只能阻挡一二,那孩子还是被碧鳞夺走了。”
陈鸣面色微沉,追问道:“那孩子可还活著?”
灶神摇头,长须无动:“小神非土地,无地簿可查生死。”
陈鸣目光一凝:“那你可知,这金池、金焕二僧现在何处?『
“仙真且稍后!”
灶神闭目凝神,口中喃喃低语。
片刻过后,院子外面便有了动静。
“怎么突然飞来这么多鸟??!”
“怎么赶不走!”
“嘰嘰喳喳——
片刻之后。
灶神睁眼:“那二僧刚带一群孩童回了禪院。
“孩子?”
“是,自常山县买来,圈养多时。”
陈鸣眉头紧锁:“他们带这些孩子进禪院作甚?”
提及此处,灶神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仙真可曾听闻——-血湖鬼母?“
陈鸣微微頜首,沉声道:“有所耳闻。”
灶神声音发颤:“七年前,常山县遭血湖鬼母降临,全县殞命。当时玉山城隍巩大人率阴兵討伐,却——全军覆没。”
“此后,玉山阴神庙宇尽数被那二僧推倒,唯小神因藏身此像,苟活至今。”
“那些孩子—”
“血祭。”
灶神一字一顿,“以童男童女之血,召鬼母真身降临!”
陈鸣面色凝重,沉声道:“那这鬼母,实力几何?”
“应该是阳神之下的存在。”
静。
片刻后,陈鸣神色变化,心下瞭然,回道:“多谢灶神!”
他得快些赶回去!
“仙真要去那魔窟?!”
“魔窟?!”
陈鸣喃喃道,的確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窟。
“灶神还有什么需要交代?”
“仙真怎的跟巩城隍一般执?”见陈鸣非去不可,灶神也是无奈。
陈鸣刚想说什么。
忽的心有所感,抬眼望去。
下一刻。
天边骤然划过一道赤芒,惊得群鸟四散!
“嗖一
破空声未落,陈鸣掌心已托起一颗金紫交织的宝珠,雷火珠滴溜溜旋转,珠內似有电光游走,隱隱还带著未散的妖煞之气。
猪婆龙,已诛!
雷火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