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天光微亮。
骑楼下的铁卷门一扇接一扇地紧闭著。
只偶尔有几家早点铺子拉起半扇铁门,露出里头昏黄的灯光和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
龙山寺的晨钟刚敲过五下。
青石板路面上残留著昨夜那场小雨的痕跡。
积水的洼子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霓虹灯招牌。
其中一些招牌还亮著,只是被晨光冲淡了顏色,像一群熬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歌女。
大理街那栋破砖楼里,阿虎依旧瘫在藤椅上。
他的眼睛睁著,一动不动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只烧坏了许久的白炽灯泡。
几个小时了,他就跟死了一样任由自己大小便失禁。
几条街之外。
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老民宿三楼。
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依旧是熟悉的三声叩门。
“进。”
这次推门进来的不止陈宗翰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著阿昆。
他此刻精神萎靡,双眼乌黑。
昨晚在刑堂会议室里,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走廊发呆了很久。
陈宗翰在事情结束后,和他简单说明了一下今天的行动。
听闻高顽要对方的居然是上面的人,阿昆大为震惊。
但此刻整个黑虎帮已经被拉上了贼船。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此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不再有三个月来的那种犹疑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清醒。
这买卖不是一般的大,和这种东西比起来阿虎那点抢地盘的手段,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带劲!
“先生。”
两人同时欠身。
高顽转过身,目光在阿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陈宗翰脸上。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陈宗翰从隨身带的帆布书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装订的文件,双手放在高顽面前的茶几上。
文件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著几行字。
《关於莲花科学院相关人员贪污受贿、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罪行举报材料(附证据清单)》
高顽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三个月,陈宗翰做的远不止追查李怀德的下落。
他用高顽给的钱註册了合法的安保公司和建筑公司。
用工程项目的便利,渗透进了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宿舍,桃园龙潭军方后勤仓库,甚至中山科学院的外围供应商网络。
每一个工程都是情报收集的据点,每一个供应商都是眼线的延伸。
三个月下来,他手上的材料已经足够让这座岛上半打中层军官,和三个保密局官员上军事法庭。
虽然这些在高顽眼中並不是什么秘密。
但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能做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高顽承认自己確实捡到宝了。
文件末尾附著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银行转帐记录,秘密帐户流水,军需物资走私清单,以及数名被非法关押在科学院地下的,实验材料身份信息。
“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让阿昆锁在公司地下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
陈宗翰从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
高顽合上文件,抬眼看著陈宗翰。
“你打算怎么用这份资料?”
“周世昌的调令。”
陈宗翰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对摺的公文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保密局內部调令的副本。
上面盖著保密局的钢印,內容是將一名叫林国栋的陆军中校从金门调回莲花,担任中山科学院保卫科副科长。
“这个林国栋是周世昌的嫡系,调令是三天前签发的,人预计明天能就到。”
“他一到,科学院保卫科的兵力势必会增加,预估所有外围岗哨翻倍。”
“所以?”
“所以我觉得,我们务必要在今天动手,不然后续可能会有点麻烦。”
陈宗翰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周三,李怀德每周三下午,都会独自前往后山那个偽装成废弃防空洞的秘密实验室。”
“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这是他近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周世昌本人会在总统府参加一个保密局內部的匯报会,至少两个小时內抽不开身。”
“这这个小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的窗口期。”
高顽看著陈宗翰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小子还真不怕死啊。
三个月前那个被阿虎按在电线桿上打得满脸是血的高中生,现在已经能做出这种级別的战术规划了。
“李怀德的安保情况呢?”
阿昆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茶几上。
地图是用铅笔画在牛皮纸上的,笔触粗糙但线条清晰,標註了从龙潭镇到后山防空洞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哨卡、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启稟殿主,李怀德现在用的化名是李国华,莲花科学院后勤科副科长。”
“通过我们的观察,他每周三下午两点都会从科学院主楼出发,坐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走这条路....”
阿昆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从科学院主楼到后山防空洞大概六公里,全是山路,隨行的司机兼保鏢,叫张德彪。”
“是一名退伍宪兵上士,在警总干过五年。车上配有四五式手枪一把,备用弹匣两个。张德彪身上还有一把m3匕首,靴子里藏著一把备用的掌心雷。”
阿昆顿了顿,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照片放在地图旁边。
照片上是一个光头、满脸横肉、左眉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穿著宪兵制服,腰间別著手枪,站姿笔挺。
“这是他的档案照,据说这人在警总的时候专门负责审讯政治犯,手上有好几条人命,是个狠角色。”
高顽看了一眼照片。
“还有吗?”
这种级別的狠角色在炼炁士面前属於大一点的螻蚁。
高顽关心的是那些江湖人。
“有。”
陈宗翰接过话头。
“李怀德身上还有最后一道保险,周世昌给了他一个的紧急联络器。”
“据说是一个高科技改装过的军用对讲机,直接连通中山科学院保卫科的值班室和保密局的应急频道。”
“一旦他按下紧急按钮,最近的宪兵巡逻队会在五分钟內到达后山区域,十五分钟內可以封锁整个龙潭山区所有出入口。”
“这是周世昌特批给他的,李怀德上交的那几份蘑菇蛋图纸还在考证阶段。”
“谁也不敢保证他有没有留一手,周世昌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高顽端起建盏喝了一口茶。
乌龙茶的涩味在舌根慢慢化开,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片刻后站起身,把深蓝工装的领口整了整。
“走吧。去了却最后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