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沈马站在调查部三楼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树杈上落著几只麻雀,缩成一团,羽毛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窗玻璃上的哈气模糊了视线,才伸手用袖子擦了擦。
身后的办公桌上堆著好几摞文件。
左边那一摞是各地民俗分局的请示报告,封皮上盖著红色机要章。
右边那一摞是四九城卫戍区转来的协查通报,要求协助甄別潜伏特务的身份。
中间那一摞最薄,但却是现如今最烫手的山芋。
那是一份来自最高层的通知,要求民俗局在一周之內提交全体在编人员的政治面貌审查报告。
这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出身、歷史、海外关係、宗教信仰。
沈马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把最上面那份通知又读了一遍,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成分问题,又是成分问题!
在现在这个年代,有本事的人哪个没有点成分问题?
三代贫农拿头认识字?
不和封建余孽学本事,民俗局能有今天?
能压得住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魎?
“老沈在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陆中间没等沈马回答便推门进来。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已经穿了好几年,每年上面都会多一两个补丁。
现如今的物资依旧紧缺,即便是他们这种身份也拿不到什么配给。
“总部那边今天又来人了。“
陆中间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而且这次下的不是通知,是命令。”
“要求我们立即派人配合卫戍区,以最快的速度对总局直属单位进行清理整顿。“
沈马闻言嘆了口气。
把那份命令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拖了那么久,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的炼炁士、萨满、道士、和尚这些东西在那些人的词典里,和旧社会的毒瘤没有区別。“
“吴局长呢?“
“吴局长上周去了长白山,说是巡视边境,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在四九城看著这一切发生。”
“都是他的孩子,以他那个脾气,如果当面被人指著鼻子骂手下的道士都是封建余孽。”
“局长大概率会把那个人直接从窗户扔出去。“
“还是来多少扔多少的那种,到时候有免不了一顿口诛笔伐。”
“再加上局长的大限估计就在这几年,我们不应该对一个將死之人有那么过分的要求。”
沈马沉默了片刻。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陆中间嘆了口气。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山副局长上周被叫去谈话了。”
“从早上开始整整谈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嚇人。”
“就连老陈的桃木剑前段时间也被没收了,老陈和他们爭执了几句说是祖传的不让拿走,当时要不是有人拦著,差点就被戴了高帽。”
“分局那边更惨,刘文清眼睛瞎了之后一直住在疗养院,但审查组还是派人去问了他三天话,现在更是被赶了出来,还有周毅……“
“周毅怎么了?“
陆中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昨天到四九城了。”
“没有提前报备,没有走正常程序。”
“直接派人把川蜀分局的档案室搬空,把所有人打散编入当地的民兵系统,然后自己坐火车来了四九城。“
沈马接过信,拆开。
里面的信息很简洁。
大致意思就是川蜀分局的事,他这个局长一肩挑之。
上面如果要追责,大不了就把他弄死算球。
但有一条。
他可以死,可以背负骂名。
但川蜀的百姓不能乱,那些孩子不能下乡去受白眼,老傢伙们也不能死。
他那条命是捡来的,不怕再丟一次。
可弟兄们当年可是豁出命去,才换来了现在的安稳。
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沈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起头看著陆中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把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压弯了好几根。
“他是军人!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跟上面翻脸,他不接受现如今的指控。“
陆中间的声音很平静,话音落下以后屋子里更压抑了。
政策的本身没有问题。
奈何想要反对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倍去完成。
把压力层层传达下去,到了下面实在忍不了的那天自然会反抗。
这种东西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董事长下个月要材料,命令下到经理那里就变成了下个星期。
在分包的到底层员工,就变成了今天晚上必须加班弄出来,明天就要!
打击封建迷信是正確的,无纸化办公也是正確的。
下面的人想要提前完成工作更是正確的。
那么到底谁错了呢?
路中间不知道。
沈马也不知道。
那些稀里糊涂的就下乡的人更不知道。
突然之间就没学上的孩子们同样不知道。
清末的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救中国的办法。
所以有人选择留洋,选择把国外的思想学回来,用在这片土地上。
有人选择参加革命,各种各样的革命。
更有甚者选择投降,他觉得那时候和明末像极了。
觉得那才是对的!
大家各有所图,各为其主,但都在想办法。
现在新秩序建立了。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怎么延续下去又成了问题?
大领导们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总想著他们一代人吃完所有的苦,子孙后代们就能衣食无忧。
他们无私,他们奉献,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隱患全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老大哥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一条道走到黑的方法行不通。
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呢?
或许有人知道,或许可以一步一步的来。
但他们这些被拋弃的人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