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屋里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花白头髮,戴著一副老花镜。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澹臺映雪,把眼镜摘了下来。
“小澹来了,坐。“
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得像在招呼自己家里的晚辈。
澹臺映雪站在办公桌前,把达县的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书记,达县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文件。”
“我想问一下,这份文件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还是达县自己的决定?“
陈书记眸光一闪,把那份通知拿起来隨意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
“当然是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至於具体名单,是各县自己报上来的。“
“达县的名单是那个部门在处理?“
陈书记闻言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隨后又迅速恢復正常。
“小澹啊,组织上知道你在想什么。”
“组织上也理解你是怕那些老知识分子被拉走之后,地方上的工作没法开展。”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上面的政策我们必须要严格执行。”
“而且你要知道,达县那二十二个人里,有几个確实歷史不清白,这也是事实嘛。“
“哪几个不清白?怎么就不清白了?“
陈书记把名单拿起来,用手指点了两下。
“这个姓王的,解放前在国民党县党部当过文书。这个姓李的,他哥哥是去了莲花的。还有这个张教授……“
“张教授在县印刷厂做校对已经四年了。达县全县的报纸、文件、教材,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校出来的。达县所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他是好人。“
陈书记的话语被打断。
但他並没有生气。
“小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提醒你一句,这年头,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澹臺映雪点了点头。
“谢谢陈书记提醒,但这几个人不能出事,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我自己担著剩下的就不劳烦书记操心了。“
澹臺映雪目光坚决,径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將身后欲言又止的陈书记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迴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府的冬天,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远处的山影在雾霾中隱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位置上,替別人未来做决定。
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
但三年前她就明白了。
如果在所有人在有能力的时候,都对这种事情熟视无睹。
那么当年绝对不会有人在那个昏暗的地牢里把她救出来。
澹臺映雪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那头是张营长的声音。
“映雪,四九城那边来人了,他们正在查周毅局长的问题,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抗拒组织安排。“
澹臺映雪深吸一口气,儘量平復自己的心情。
“人到了么?“
“在我们驻地。“
“张叔,麻烦你把教授他们看好。四九城那边,我来应付。“
她掛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她想试试。
“给我接四九城沈副处长。“
二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沈马的声音,带著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
“哪位?“
“沈处长,我是川蜀的澹臺映雪,前年瓦屋山行动的时候我们通过两次电话,您还记得吗?“
沈马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当然记得。你父亲是澹臺老將军,周毅更是跟我说过你。”
“年轻人有勇有谋,前途无量啊,对了你现在在天府做什么?“
“我在成都市委组织部工作。沈处长,我这次打电话,是想跟你確认一下周局长的事情。”
沈马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想替他求情的?“
“不,我是想问这件事情出於什么理由?“
“他调动了川蜀分局的全部在编人员,没有向上级报备。他把档案全部带走,现在下落不明。这在任何体系里都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虽然他是我们总局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没有什么疑点。”
“很遗憾,革委会的证据链很充分,我们总局帮不上什么忙。”
电话掛断之后,澹臺映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澹臺映雪依旧有些不死心。
她从办公桌最底下抽出父亲留下的旧部名单。
以及川蜀地下暗线的信息网、还有自己在组织部工作两年间积累的人脉。
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號。
“喂,王主任吗?我是成都澹臺映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好的,麻烦您了。改天来成都我请您吃饭。“
“喂,李政委?人已经回老家休养了……对,就是这个意思。麻烦您了,李政委。“
“喂,张叔?你那边最近怎么样?过段时间我让小余给您带两本书过去。“
打电话的这个过程中,澹臺映雪的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桌角那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在清江镇的部队医院里拍的。
照片上有七个人,五个孕妇,她自己,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大姐。
五个人后来都平安生產了,照片旁边放著另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温和。
那是她父亲。
窗外,成都的暮色正在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的山影依然模糊,但近处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下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车经过,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著车沿街叫卖。
形势越来越严峻,这些画面过几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澹臺映雪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
但很多时候事情能不能办成真的不重要。
她必须要有这份心,要有这份全力以赴的態度。
不然跟著她吃饭的那些人是真的会心寒。
与此同时,四九城。
调查部三楼的灯还亮著。
沈马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里面是三年前四九城大战之后他写的辞职信。
因为一直没交上去。
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这么多年他真的很累了,有时候逃避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等到春天,四九城的红墙根下就贴满了大字报。
从东单到西单,从南池子到北新桥。
那些字起初还算工整,后来越写越大,越写越歪。
最后连写的人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但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因为识字,而是因为看的人多了,不看的人就显得不积极。
在这个年月只要稍微表现出来哪怕一丁点不积极。
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一旦思想觉悟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孩子,甚至相伴多年的枕边人。
有时候都会变成置你於死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