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之水,浩浩汤汤,日夜不息地冲刷著倚云峰下的峭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倚云峰顶东侧,有一处名为“惊涛阁”的精舍,正是当今沧澜剑宗宗主,亦是快剑一脉领袖方燕虹的清修之所。
阁內陈设简朴,几乎不见任何奢华装饰,唯有一张硬木桌案,几张榆木椅子,墙上悬掛著一柄形制修长,剑鞘呈流线型的古剑。
案头燃著一线清苦的檀香,烟气笔直上升,直至尺余方散,显见阁內气息之凝定。
方燕虹正闭目盘坐於一个蒲团之上,调息运功。
她看上去约莫五旬年纪,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长袍。
头髮已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紧实髮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她的脸庞稜角分明,颧骨略高,薄唇紧抿,即便闭著眼,眉宇间也仿佛凝聚著一股挥之不去的严厉与肃杀之气。
此刻,她头顶上方,隱约有三朵虚实相间的真气之花缓缓沉浮,这正是天花境大宗师后期的標誌,可以说是成功三花聚顶了,距离武魁境只有一步之遥。
只不过,这一步,很有可能是一辈子都卖不过的天堑鸿沟。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阁外廊下停下,隨即响起弟子恭敬的稟报声:“宗主,有要事稟报。”
方燕虹缓缓睁开双眼,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进来。”她的声音清晰冷。
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脸上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宗主,刚刚得到山下传来的消息,胡惊锋师兄在府城西街的名剑阁前,与人交手,败了。”
“哦?”方燕虹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端坐的身姿未变,只是那双眸子骤然缩紧。
“胡惊锋?败了?对方何人?”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胡惊锋此人,她是知道的。
重剑一脉近年来颇为出挑的弟子,天赋毅力皆属上乘,不过三十岁的年纪,便已凝聚人花,踏入大宗师门槛,在重剑一脉年轻一代中,可以说是稳稳的第二。
其剑法沉雄稳重,根基扎实,等閒同境界高手难攖其锋。
他居然会败给名剑山庄的人?
这確实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眾所周知,名剑山庄早就没落了。
她记忆中,名剑山庄自萧渊亡故后,便一日不如一日,庄內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拿不出来,那萧夫人郭氏似乎只有一品修为,如何能培养出这样的后辈,难不成是近来出了什么高手?
弟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宗主,与胡师兄交手之人,名叫李青霄,是名剑山庄的姑爷,好像入赘萧家不久,此前声名不显。”
“姑爷?”方燕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要是有此等实力,何至於入赘名剑山庄,还真是奇了。
就在这时,侍立在方燕虹身侧不远处的一名年轻女弟子,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阁內却显得颇为清晰。
这女弟子约莫双十年华,穿著一身与其他弟子略有不同的水蓝色裙装,身段窈窕,面容清丽绝俗,宛如空谷幽兰,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此刻却盈满了惊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正是方燕虹的亲传弟子之一,也是她颇为看重的后辈,周怜。
方燕虹敏锐地转头,看向周怜:“怜儿,何事惊讶?”
周怜察觉到师尊的目光,连忙收敛神色,但眼中的波澜却一时难以平復。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道:“师尊,弟子方才听闻那位名剑山庄的姑爷,名叫————李青霄?”
“不错,怎么,你识得此人?”方燕虹目光如炬,直视周怜。
周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遥远的悵惘:“弟子,不敢確定是否便是同一人。只是,许多年前,弟子还未拜入师尊门下时,曾在逃难途中遇到过一位名叫李青霄的小哥哥。
“哦?细细说来。”方燕虹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
她这个弟子身世悽苦,入门时便如同惊弓之鸟,这些年在她严厉教导下才渐渐沉静下来,天赋与心性可以说都是上佳,所以她颇为看重,有意传她衣钵。
非要说缺点的话,就是性格比较柔弱,可能也是跟小时候的遭遇有关。
为人过於善良,没有那种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
这点是令她比较头疼的,如果以后要接任她的位置,这种性格很容易吃亏啊。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要想掌握一个宗门,必须得足够的狠厉果决。
有时候,即便是面对同门,都要下得去手!
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周怜陷入了回忆,清丽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声音也变得轻柔如梦吃:“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满十岁。当时北地遭了灾,又闹兵祸,我家所在的小镇被乱军洗劫,爹娘和兄姊都没了,家中就只剩下我一人。我那时年纪尚小,侥倖逃了出来,跟著流民一路向南,想寻个活路。”
“途中我生了重病,又饿又冻,倒在路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就在那时,我遇到了一对师徒,是他们救了我。我那时高烧昏迷,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给我餵药。待我稍稍清醒,便常看到有个少年守在一旁,他话不多,但眼神很乾净,也很耐心。他告诉我,他叫李青霄,那位大夫是他的师父。”
“他们带著我同行了一段日子,直到我病体痊癒。后来,我们还遇到了一伙拐卖孩童的恶人,是李大哥和他的师父挺身而出。李大哥的师父武功很高,几根银针就让那些恶人动弹不得。再后来,他们帮我找了好人家收养,我就与他们分开了。然后就是遇到你师父您,我加入沧澜剑宗的事情了。算起来,当年匆匆一別,已是十余年光景。我只记得他叫李青霄,他师父是位神医,好像是叫李仁佑?”
周怜说完,阁內安静了片刻。
方燕虹沉吟著:“李青霄,李仁佑,原来是他。”
“师尊知道李大哥的师父?”周怜惊讶抬头。
“嗯。”方燕虹頷首,回道:“玉魄神针李仁佑,在江湖上颇有侠名,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武功路数也以医入武,別具一格,尤其那一套玉魄神针,可救人,亦可制敌,玄妙非常。此人行事正派,急公好义,確是一位君子。”
她看了周怜一眼,接著说道:“若你当年所遇真是他们师徒,倒算是你的造化。李仁佑救你性命,引你入正道之途,可谓恩人。”
周怜轻轻点头,眼中隱含泪光。
那段顛沛流离,绝望冰冷的岁月里,那对师徒给予的温暖与庇护,是她心中永不磨灭的微光。
“如此说来,要真是你认识之人的话,也算是故人了。”
方燕虹眼中精光闪烁,思路回到了眼前的事情上。
“李仁佑的传人,他能击败胡惊锋,倒也不完全算是无稽之谈了。只不过,这样的人,怎么就甘愿入赘了萧家呢?难道说,是图萧家小姐漂亮?”
她站起身,玄袍无风自动。
方燕虹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对重剑一脉行事的不满与鄙夷:“姓石的找人打压人家的生意,若是事情做的漂亮乾净也就罢了。这下可好,没討到好,折了我沧澜剑宗的顏面。看来,这件事情还得我去处理了。”
她对宗门脸面,向来是非常看重的。
虽然事情是重剑一脉搞出来的,但现在出了状况,她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另外,这也是她再次敲打重剑一脉的绝佳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的。
而且,这次似乎还涉及到了爱徒周怜的故人,当然是更应该走一趟了。
“师尊。”周怜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如果真是我认识的青霄哥,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肯定是有的。
但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下意识就觉得这应该是同一人。
所以,她心中便担忧了起来。
方燕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你既与他有旧,且隨我下山一趟,亲眼看看便是。若真是故人,或可敘旧。若只是同名,也好让你死了心。至於如何应对,到时再说。我沧澜剑宗的顏面,终究是要找回来的,但怎么找,由谁来找,是有的商討的。”
她行事果决,既然有了决定,便不再拖延。
“怜儿,收拾一下,隨我下山。”
“是,师尊。”
周怜心中忐忑,又隱隱有一丝期待,连忙应下。
师徒二人出了惊涛阁,沿著倚云峰陡峭的石阶向下行去。
方燕虹步履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周怜需得运起轻功方能跟上。
行至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澜台时,恰好与另一行人迎面相遇。
这一行约五六人,皆身材健硕,气息沉凝,为首者是一名三十四五岁的男子。
此人面容周正俊朗,身材高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负著的一柄巨剑,比起其他人身后所背的重剑,剑身更为宽厚,虽未出鞘,却隱隱散发著一股沉浑厚重的气息。
此人正是沧澜剑宗重剑一脉当代弟子中公认的第一人,也是胡惊锋的师兄,陈济。
他天赋异稟,苦修不輟,如今已突破至地花境,乃是重剑一脉寄予厚望的未来领袖之一。
而他身上所背重剑,正是源自名剑山庄的名剑之一镇岳剑!
当年,重剑一脉觉得此剑颇为適合,就想方设法从江湖上抢到了手。
隨后定下规矩,最有天赋的弟子,方可使用此剑。
而陈济,就是当代最有资格的人。
“方宗主。”陈济见到方燕虹,停下脚步,抱拳行礼,態度不卑不亢,他身后的几名重剑弟子也连忙行礼。
“陈师侄。”方燕虹微微頷首,目光在陈济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背后那柄巨剑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
此子修为精进神速,心性也算沉稳,在重剑一脉年轻一代中威望颇高,可惜不是她这一脉的弟子。
“陈师兄。”周怜也轻声见礼,目光与陈济接触时,微微垂下眼帘。
陈济看到周怜,那沉稳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周师妹。”他的声音浑厚,对著周怜点了点头,隨即看向方燕虹,“宗主这是要下山?”
“嗯,去城中处理些琐事。”方燕虹语气平淡,反问道:“陈师侄这是也要下山?”
总內两派,分別位於峰上两边,就连下山的路,都有两条。
只不过,观澜台是必经之点。
巧合之下,双方刚好就在这里碰见了。
“是。”陈济答道,略一迟疑,还是开口,“方才听闻惊锋师弟在城中与人切磋,似乎吃了点亏,师父名我下山走一趟。”
方燕虹面色不变:“原来是这事啊,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打算去瞧一瞧。”
陈济浓眉微挑,沉声道:“此事竟然惊动了宗主,其实不用宗主跑一趟,我可以解决。”
他们这一脉惹出来的事情,当然是他们自己解决了。
要是快剑一脉插手,那他们回去,肯定要挨训了。
方燕虹说道:“行了,本宗主已经决定去看一看,陈师侄无需多言,就一同前往吧。”
陈济微微一怔,直到是没法拒绝了,略一思忖,便拱手道:“宗主有命,弟子自当遵从。”
他心中想,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了,自己先站出来处理便是。
说完,他就对身边的一人使了个眼色,让人去通知师父。
方燕虹断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
她下山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於是,方燕虹带著周怜在前,陈济领著两名心腹师弟在后,一行人匯作一处,沿著山道继续向沧州府城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