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放映厅里渐渐坐满了人,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在空间中迴荡。
张城怔怔地望著陆续入场的观眾,神情恍惚中透著几分茫然。
这些天在柏林经歷的种种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从备受冷落到此刻的座无虚席,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一时有些恍。
而身边的苏杨却在这一刻露出了从容的微笑,主动向入场的观眾点头致意。
虽然语言不通,但凭藉出色的记忆力和得体的肢体语言,他流畅地与每位熟悉的面孔打招呼。
那游刃有余的模样,与平日里沉默木訥的形象判若两人。
看著苏杨的举动,张城和余斌也开始有样学样。
他们亦步亦趋地跟著苏杨,向每一位评委恭敬地问候致意。
苏杨正熟练地分发著名片,脸上始终掛著憨厚而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他微微弓著背,双手递上名片的姿势显得格外谦逊有礼。
待与评委们寒暄完毕,苏杨又带著剩余的几张名片,自然地走向观眾区。
他细心地为观眾们递上冰镇可乐,这些都是他特意在早晨就准备好的。
每递出一杯饮料,他都会报以一个温暖的微笑,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伴隨著这一圈结束以后。
放映厅的灯光渐次熄灭,荧幕亮起《阿武》灰暗的片头。
张城和余斌两人在苏杨的带领下,坐回到了椅子上。
伴隨著电影开始————
张城的心中忍不住就提了起来,目光不断地看向了评委们那些模糊的侧脸————
法国评委玛德琳正用钢笔在手册上勾画。
製片人卡特环抱双臂,偶尔对身旁助理低语。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片商们则始终默默地看著电影————
比之前的第一场放映的时候,为数不多的观眾们陆陆续续离场时候,要好多了。
放映厅里声音寂静。
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中,荧幕里苏杨抽菸的镜头第无数次出现。
一个又一个镜头,在电影里出现————
————
张城时不时地看著电影,时不时又观察著观眾们的反应,最终目光又看向了那些评委们。
余斌亦是如此,心中带著忐忑不安————
生怕再听到观眾不满的骂声,当电影播放到中段时,余斌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忐忑,压低声音问道:“他们在看哪里?”
张城依然沉默不语,显然紧张得都说不出话来————
苏杨不动声色地朝右前方轻轻指了指————
只见三位片商正聚在一起翻阅著《阿武》的宣传资料,不时低声交流著什么。
电影继续播放著,当剧情逐渐推进到中后段时,放映厅里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镜头里,苏杨饰演的阿武站在雨中,茫然地抬头望著灰暗的天空,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与菸头上最后的火星一同熄灭————
观眾席上,几位评委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而深沉地凝视著画面。
法国评委玛德琳轻轻点头,钢笔在小本上迅速记录了几行字,隨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继续看向银幕。
旁边的英国製片人卡特双臂不再抱紧,而是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打著座椅扶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仿佛在思考著某些故事之外的深意。
后排的片商们则低声交谈,其中一位义大利商人摇了摇头,似乎带著某种遗憾地嘆息了一声,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电影。
当电影最终定格在阿武独自离去的背影时,银幕缓缓暗下,放映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没有震耳欲聋的惊嘆,也没有激动的欢呼,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比首映时更为持久、更为认真的掌声。
玛德琳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上的张城和苏杨,轻轻鼓了鼓掌,对著苏杨点点头以后,便转身离席,没有说什么。
卡特则留了下来,走向苏杨几人,用英语说了几句,见他们有些茫然,便笑了笑,改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並比划了一个“签约”的手势。
张城怔怔地看著这一幕,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甚至,如果现在都没人的话,他此时此刻都想嚎啕大哭————
余斌的手指不住颤抖,对著卡特嘴唇囁嚅半晌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唯有苏杨神色沉静,在晃眼的灯光下郑重頷首,接过那份中英双语对照的合同————
条款分明,字字清晰。
很显然,卡特这一次,似乎也是带著诚意过来的。
夜幕降临,柏林的展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卡特带著苏杨一行人走进展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略显简陋的展台,隨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正式的签约合同,轻轻摊开在桌面上。
“youhaveararetalent.”(你有一种罕见的天赋。)卡特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说道,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条款,隨后拿出钢笔,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著苏杨:“m willing to invest in your first film, even if
it mayneverfind an audience.”(我愿意投资你的第一部电影,哪怕它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观眾。)
展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城和余斌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盯著那份合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卡特嘴角微扬,將钢笔递给苏杨,眼中带著讚许与期待。
苏杨接过钢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
卡特满意地收起合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认真:“don“tdisappointme.”(別让我失望。)
苏杨虽听不懂具体词句,却从对方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含义。
他点点头,目光坚定而沉稳,仿佛在无声地回应这份信任。
紧接著,他让助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美元,郑重地递给苏杨。
苏杨接过钱,简单清点后確认是2万美元。
合同內容很明確————
卡特买下了《阿武》在英国地区的发行权。
虽然这个价格称不上丰厚,但对张城和余斌而言,这已是莫大的肯定。
两人眼眶发红,情绪几乎失控。
卡特见状,伸手拍了拍苏杨的肩膀,隨后带著助理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展厅门口..
余斌终於憋不住,猛地抓住苏杨的手臂:“杨子!我们卖了?我们卖版权了?”
“我们,他妈的,卖到英国了,我们的电影,出国了,真的出国了!”
苏杨看著有些疯癲的两人————
他们正拼命比对合同,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杨不禁摇了摇头。
虽然手中的两万美元一分不少,折合人民幣约17万,但想到扣除各项成本后,这趟柏林之行仍是亏本的。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望著这些钞票,他眉头紧锁,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资金缺口..
还能再卖出版权吗?
3月12日,柏林电影节闭幕式前夕。
展厅里的交易热潮逐渐褪去,各家片商开始陆续撤场。
苏杨將最后一张《阿武》的胶片带塞进纸箱时,心中挺遗憾的————
卡特之后,再没有其他版权交易了。
“义大利那家说还要再观望估摸著没戏了。”张城哑著嗓子把名片放在展台上,三天没刮的胡茬显得非常唏嘘:“德国发行商嫌节奏太慢。”
理想中万人追捧的画面终究没能出现。
人便是如此矛盾————
在卖出第一个版权后,便开始幻想第二个、第三个————
可期待越高,落空时便越狼狈。
苏杨盯著结算单上刺眼的数字:展厅租金、宣传物料、通行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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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飘起了雨。
闭馆广播响起时,张城和余斌默默地与苏杨一起收拾著展台,將最后几份资料塞进纸箱,拖著疲惫的步伐离开展厅。
不远处,《那海》剧组正欢声笑语地庆祝著————
他们的电影在本届柏林电影节出尽了风头,版权卖出了300万美元的天价。
不过————
那些欢笑声听著有些刺耳。
张城回头望著被眾星捧月的贾柯,轻轻嘆了口气:“我们啥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说完,他低下头,拖著脚步离开,眼中交杂著羡慕与遗憾。
然而————
当走出展厅,看到【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巨幅海报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眼底又燃起一丝微光。
“杨子,你说————”他声音发颤,满脑子都是那个舞台:“咱们有没有可能————拿个奖?”
苏杨望著远处闪烁的镁光灯,缓缓摇头:“不知道。”
暮色中的红毯铺展如星河,镁光灯此起彼伏地撕开柏林夜空。
苏杨三人身著略显廉价的西装缓步前行,虽不至狼狈,却鲜有镜头为他们停留。
在熙攘的记者群中,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鲜少为这三人闪亮。
不远处,一袭白裙的苏沐雪款款而行。
她清冷矜贵的气质宛若冰雪,在红毯上分外夺目,引得无数镜头追逐竞拍,更被外媒盛讚为“东方冰雪女神“。
当余斌踏上红毯时,皮鞋里未乾的雨水发出细微的“咕嘰“声。
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这身二手市场淘来的西装领口过於宽鬆,总往脖子里灌风。
“別驼背!”张城从牙缝里挤出提醒,自己却把邀请函握得哗哗作响,显然紧张得厉害。
唯独苏杨神色如常,步履从容地走过这条星光熠熠的红毯。
偶尔有记者上前採访,或是摄影师举起镜头,他总是报以温和的笑容。
就这样,三人穿过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颁奖会场。
“杨子,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获奖?”
“有没有可能————”
“万一有可能呢?”
“你说我们————”
“我————”
张城的声音发颤,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死死抓住苏杨的手臂,声音发飘:“我、我走不动路了————你扶我一下————”
话音刚落,一旁的余斌也突然踉蹌了一下,脸色发白地靠过来:“杨子,你也扶我一把————
我、我好像也走不动了————”
苏杨看著两人面无血色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一手搀住一个,像拖著两个醉汉似的,艰难地把他们架到了会场角落的座位上。
就在几人坐下的时候————
颁奖典礼————
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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