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摩川。
那条在地下咬出千里溶洞的暗河,在第一万三千次涨潮之后,被人撕开了天灵盖。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樱花国的民眾只看见,那头盘踞天穹的巨兽,动了动手指,像是翻开了一张过期的报纸。
然后他们的国土,就裂开来了。
东京。
台场的摩天轮还在转。
轿厢里那对情侣忘了接吻。
女孩的唇膏在男孩嘴角晕开一小块,但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他们望著西南方向的天空,眼睛里倒映出远方的云层。
那片云层,像是被人揉成了麵团,不断倒卷著。
横滨。
山下公园的长椅上,收音机从老人掌心滑落。
播音员的声音卡在半截,像是磁带绞住了。
“————紧急地震速报,震源深度无法测定,震级无法测定一””
无法测定,是因为地震仪的量程已经到顶了。
指针打穿了地震仪的錶盘,任何评级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箱根。
芦之湖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
整个湖盆都在战慄,无数水珠同时脱离水面半毫米,悬停,落下,再悬停。
神社里的神官衝出殿门,看见鸟居外的石灯笼正在摇晃,上下起落,节奏整齐,像在对某个方位行跪拜礼。
那处原本只能依靠科技打开的大门,在许望那绝对的力量下敞开了。
那处地面,被许望砸出了一个巨坑。
同一时间,多摩川周围的地面开始不断震动。
碎石在路面打颤,柏油路裂开,泥浆从裂缝里涌出来。
这片地方本该是安全的。
这处地方原本因为有一处河流,底下还有著赤鬼川的水,所以不怎么发生过地震。
在许望那一击落下之后,整个关东平原的脊椎都弯了下去,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在海贼王的漫画中,震震果实就是世界最强男人的能力。
因为樱花国的人们无法想像,还有什么力量,能比地震更加强大的了。
但后续,给了他们答案。
远处,几座休眠了一百七十年的火山睁开了眼睛,溅起了岩浆,开始爆发。
火山喷发接替了地震,就如同海贼王漫画里赤犬靠著终结白鬍子的战绩上位一样。
一道巨声从被许望砸出的巨坑深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条龙在里面吼叫一样o
湿热的狂风从隧道口喷出,带著炙热的潮气,像是巨龙的吐息。
赤鬼川的水泛著白沫,从地底深处涌了出来,在空中拉成一道巨大的瀑布。
它的温度接近於人的体温,顏色是血一般的赤红。
许望站在那道血瀑前,眯起眼睛。
他看见了。
那些夹杂在赤鬼川,泛著银蓝色微光的小点,是鬼齿龙蝰的鳞片。
数以万计的鬼齿龙蝰,每一条都有蟒蛇粗细,在血红的水流里翻卷身体,像沸水里的麵条。
它们是守卫。
神改造了这条暗河,把囚禁自己的藏骸之井,改造成了子宫。
而这些龙蝰,是整个羊水孕育的子嗣。
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物,都会被它们啃噬成骨架。
蟒蛇般的影子在血红色的瀑布中闪现,它们发出各种声音,但任何一种声音都不像是属於人间的。
许望动了动下巴,只是把肺里的气压出去,发出一道怒吼。
那道吼声,穿过血瀑,穿过岩壁,穿过鬼齿龙蝰们埋藏了无数年的基因记忆。
风停了,水停了。
天地都为之变色,天空上方黑云丛集。
一股狂风席捲了这里,雨水也被狂风从黑云中吹下,化作了一场大雨。
龙蝰们同时僵住。
它们没有大脑,没有情绪,只有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但在这一刻,那份本能里挤进了第二种东西。
恐惧。
他们对许望的恐惧,不是对天敌的恐惧,而是对食物链尽头的臣服。
那条比它们更像龙的存在,只用一口气,就碾碎了它们用进化出来的认知。
它们在感受到那股龙威的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一位比井底下面那个存在更加完美,更加强大的存在。
银蓝色的光点开始下沉。
是匍匐。
数以万计的龙蝰沉到水底,排成同心圆,头朝许望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朝圣。
许望没有看它们。
他抬手。
狂风应召而来。
主动投效的风,从四面八方涌向许望的指尖,压缩拧紧,变成一把无形的神刀。
许望手起刀落。
血瀑从中间切开,断面光滑如镜。
通向井底的甬道,第一次暴露在天空之下。
储水井的內壁覆著白色的丝,像是菌丝,又像是某种介於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存在。
它们从井底生长出来,爬过土壤,爬过树木,爬过钢铁。
被它们触碰过的物质,表面完好,內里已经成了海绵。
菌丝们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被它们沾染的物体从內部变得像海绵那样疏鬆,树木则直接从內部坏死。
对任何形式的生物来说,这种丝状物都是致命的。
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內,生机彻底断绝,看似圣洁的白色覆盖物下面,整座山已经枯死了,寸草不生。
那些白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枯瘦的手,等著捕捞误入深渊的灵魂。
井底的水面开始沸腾,数以百万计的水珠在水面上跳动,这池死水忽然化作了怒水,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漩涡从水面中央塌陷,一圈,两圈,三圈,那是某个巨型生物的高速游动造成的。
最深的地方看不见底,只有赤红的水壁高速旋转,像是一条倒悬的血河。
那东西在上升。
它的体型太大了,井壁容不下它完整的身躯,只能边走边脱皮。
白色的菌丝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由白色菌丝组成的鳞甲。
它太虚弱了。
那个生物还在初生的阶段,因为营养不足,所以急需进食。
水面爆开,那道素白色的影子披著赤水衝上天际,身后拖著骨节麟峋的长尾。
那个生物终於呈现在世界之中。
它的尾尖扫过井壁,金属板像是纸片一样被它揭开。
成千上万的肺螺像是子弹那样散射出去,打在井壁上发出爆响,它们坚硬的壳完全粉碎,身体化为黏液般的物质粘在井壁上。
它抓住了井沿。
重力把它往下拽,但它不肯鬆手。
它的白色菌丝嵌进岩壁,拉出十道深深的沟壑。
那些井壁根本无法支撑它的体重,在它抓住的下一秒就崩溃化作了尘土。
它的动作极快,没有人能看清这样一个带著尾巴的茧一样的东西是怎么攀爬的。
它终於爬出来了。
它有著虎鯨的体型,干吨的重量,浑身裹著白丝,像是一枚尚未破茧的蛹。
只有那条尾巴,已经长成了杀戮的形状。
白王的圣骸,不完全的龙王,未完成的容器。
是神在临死前留下的半张处方笺。
许望的龙威扫过它时,它顿了一下。
因为它是白王的圣骸,因此许望释放的龙威对它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不完全没用。
这股龙威,让白王圣骸更快认出了眼前这个生物。
那是更完美的进化路径,更完整的权柄集合,更接近那位黑色皇帝的————同类。
但白王圣骸觉得那个生物,並非是它的同类,而是掠食者。
於是白王圣骸转身就跑。
它那十吨的躯体在垂直的井壁上狂奔,尾骨抽碎了沿途所有凸起的不平,肺螺群被它踩成肉泥,白色菌丝在它身后拖成一面残破的披风。
它没有思考,没有策略,只有一串刻在基因里的小字:
远离。
越远越好。
但许望只看著,没有追逐白王圣骸。
他站在原处,看著那个白色的背影在岩壁上攀爬跳跃,疯狂逃命著,像是在看一只试图爬出餐盘的章鱼。
白王圣骸在努力逃窜,但这种努力看在人眼里,却让人有点不忍心。
许望没有在意白王圣骸的动作,因为白王圣骸的速度对於许望这么庞大的身躯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许望抬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而已。
但天地在这一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云层下压,地面上升。
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向圣骸的位置,把它夹在半空,像是琥珀里將死的昆虫。
白王圣骸似乎感受到了它即將面对的下场,发出了它现世后的第一次尖叫声,也是最后一声惨叫,像是婴孩刚出生,被光刺痛眼睛的啼哭。
它不明白。
自己分明也是龙王的一部分,是龙王遗產,凭什么要沦为食物?
白色菌丝疯长,铺天盖地卷向许望,缠住他的身躯,然后滑落。
许望的鳞片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许望鳞片的坚硬程度,远超白王圣骸菌丝的腐蚀性。
白王圣骸的菌丝在他的鳞片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白王圣骸愣了一瞬。
它低头,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菌丝,正在许望的鳞片上打滑,像是雨水滑过荷叶。
它忽然明白了。
不是所有猎食者,都需要利齿的。
有些猎食者,本身就是规则。
许望把它送到嘴边,动作很轻,像是从迴转寿司带上取下一碟品相尚可的鮪鱼腹。
圣骸还在挣扎。
它的尾骨勾住许望腕部的鳞片凸起,菌丝缠紧每一处可借力的缝隙。
它不想死。
它才刚刚出生。
白王圣骸还没见过阳光,还没游过大海,还没用这具新生的躯体,去亲吻这个世界,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威严。
许望丝毫没有在意白王圣骸的挣扎,它的挣扎对於许望而言,就像是这个国度的人们在吃章鱼刺身一样,带著某种別样的乐趣。
不过和章鱼刺身不同的是,许望不需要在白王圣骸上做出过多的处理,比如摘下眼睛之类的,因为他只在乎白王所拥有的权柄。
许望轻轻吸了一口气。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口中。
圣骸再也抓不住了。
它白色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入许望微微开启的唇齿之间。
白王圣骸的尾骨还在外面,不甘地抽动了两下,然后滑了进去。
许望合上嘴,直接將白王圣骸吞咽而下,没有任何咀嚼。
许望毫不犹豫地施展了自己的封神之路,缓缓炼化白王圣骸。
封神之路在他体內铺开,圣骸的遗產像糖块投入热水,迅速溶解渗透。
不过和之前他所获得的,带有元素力量的权柄不同,这次他获得的权柄是精神权柄,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四大君主的权柄分管地水火风,唯独这一支,直指灵魂本身。
炼化完成的那一刻,许望眨了眨眼。
世界变了。
不是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而是许望感知到的时间流速变了。
许望的精神力不断被这种权柄强化,达到了某个他从未涉及,只在其他许望记忆中感受过的领域。
在他的视角里,世界的每一处动静都被放慢了无数倍。
许望能看见三公里外,一滴悬在枫叶尖端的雨水,正在用慢於正常速度数十倍的方式坠落。
雨水的边缘扯成椭圆,內部裹著微尘,即將脱离叶尖时被表面张力往回拽了一下。
他看见自己爪尖,刚刚扬起的灰尘还在半空悬浮,像是定格动画里忘记擦去的杂讯。
他能看见绘梨衣,那女孩站在空中,裙摆被风吹起三厘米,正在以厘米每秒的速度上扬。
她的睫毛在颤,那是她眨眼的速度。
在许望的感知里,绘梨衣眨一次眼的时间,足够他做完以下所有事:
转身俯衝,而后捏碎三百米外那只正在振翅的蚊虫,再返回原位,调整呼吸。
然后她的睫毛才重新分开,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许望收回视线。
他对时间流速的感知產生了变化,这意味著许望对那些时间流速比他慢的生物,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现在,许望终於集齐三种龙王的权柄於一身。
距离他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强生物,也只剩下两大龙王,还有那位黑色皇帝了。
许望低头,看了一眼赤鬼川。
血瀑还在流动著,鬼齿龙蝰还在水底排著朝圣的队列,白色菌丝正在失去宿主的控制,瘫软成烂棉絮一般的存在。
不过许望没有浪费的坏习惯。
尼伯龙根的门在他身后打开一条缝,像是鯨鱼张口一样。
赤鬼川的水、鬼齿龙蝰、菌丝残骸,甚至那口藏骸之井的岩壁碎片,都被那道门吸了进去。
三秒之后,储水井的井底裸露在天空之下。
许望收拢身躯,鳞片贴合,骨节压缩,万米的龙王之躯,缩回鱷鱼大小的普通体量。
许望飞在空中,抓住了绘梨衣的手,风从他们身侧流过,而后绕开,不敢有所惊扰。
此时,许望的心中不由遐思。
如今赫尔佐格覬覦的白王圣骸已经被他吞噬了,赫尔佐格隱藏的身份也被许望透露给了源稚生。
现在,赫尔佐格又会做出如何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