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悲拄杖而入,身后跟著六名执法僧,佛光凝为实质锁链悬於掌中。
“走吧。”
玄悲的声音没有温度,枯瘦的手指点向戒堂方向。
梵尘心站起身,月白僧袍上那片深色仍湿著,他垂下袖子將其遮住,隨玄悲往外走。
明照跟在最后面,压低声音劝了一句。
“佛子,首座的意思是让您当著满堂僧眾的面诵懺悔文,您若肯认,此事便能从轻……”
“认什么。”
梵尘心头也没回,脚步未停。
明照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戒堂三千佛灯齐亮,堂中跪著的蒲团已经铺好,正对主位上方悬著的那面佛心镜。
镜面暗铜色,表面佛光流转,专照修行者识海深处最不可示人的执念。
梵尘心走到蒲团前站定,没有跪。
玄悲落座主位,手中戒杖重顿一声。
“梵尘心,你可知为何被带到此处。”
“弟子知晓。”
“那你可愿跪下承认,你对那女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梵尘心抬眼看向佛心镜,铜面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暗淡的眉心硃砂。
“弟子愿受问心。”
他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玄悲拄杖的手收紧了。
“好。”
佛心镜被激活,暗铜色的表面开始泛出金光。
与此同时,偏院內。
姜怡寧从浅眠中睁开眼,五宝缩在她臂弯里,小手攥著她的衣襟,虚幻的狐尾一条搭在枕头上,一条缠著她手腕。
她先探了探五宝的额头,温度正常,眉心暗金纹路比昨夜又淡了两分。
窗外的月光被什么东西切碎了,细碎光斑在地面跳动,像有大量佛光在远处集中激盪。
姜怡寧抬眸看向后山方向,半圣神识轻探而出,瞬间锁定了戒堂的异动。
她没有急。
从储物戒里取出白瓷碗,倒上提前熬好的药汁,一勺一勺餵五宝喝完,又重新布好护魂阵,確认小丫头呼吸绵长安稳,才起身披上外衫。
推门出去的时候,廊下台阶上坐著一道修长身影。
顾清寒靠著廊柱,断剑横在膝上,霜色眼瞳在暗处亮得过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闭眼之前。”
姜怡寧没追问他怎么进来的,大雷音寺的结界对问道境剑修形同虚设这件事已经被验证过了。
“戒堂有动静。”
顾清寒站起来,视线落在她颈侧,那道他留下的剑形烙印在衣领间若隱若现。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將她衣领往上拢了拢,指腹擦过颈侧温热的皮肤,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那道红痕遮得严严实实。
“你要去看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怡寧由著他替自己整理衣领,没有躲。
“五宝的洗礼还剩最后几次,他的佛光是最关键的环节,不能出事。”
“所以你是为了五宝。”
“不然呢。”
顾清寒收回手,指尖从她衣领边缘划过,像在確认自己的领地標记已经被妥善藏好。
他往她身边靠了半步,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
“那禿驴的佛心镜正在照他的识海,你猜里面会照出什么。”
姜怡寧侧眸看他。
“你在幸灾乐祸?”
“我在提醒你,等会儿別心软过度。”
顾清寒的薄唇贴著她耳尖,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上有四个男人的气息,他是第五个动心的。你对他越好,他陷得越深,到时候最难收场的是你。”
姜怡寧反手扣住他垂在身侧的袖口,指尖捏了一下他腕骨。
“知道了。”
她鬆开手往前走了一步。
“五宝的事不会受影响,你跟著我,別动手。”
顾清寒跟上她的脚步,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往戒堂方向行去。
戒堂內,佛心镜的金光已经照满整面铜壁。
梵尘心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得像一尊玉像。
可镜面上浮现的画面,让满堂僧眾的诵经声全部断了。
画面里是菩提树下的红泥小炉,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弓著背坐在马扎上摇蒲扇,火光映著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杀伐果断的半圣。
画面切换,功德池边,那女子抱著病弱的幼童跪在石阶上,掌心渗血却在笑著哄孩子喝药。
再切换,月夜偏院门口,她伸手递出一枚护脉丹,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声音淡。
去吧,別让那老和尚等急了。
镜面上的画面清晰到每一根髮丝都纤毫毕现。
满堂僧眾面相覷,有人低诵佛號,有人握紧了手中佛珠。
“看见了没有。”玄悲从主位上站起来,戒杖指向铜镜。
“梵尘心,你的识海里装的不是经文,是那个女人的一顰一笑。”
梵尘心跪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镜面上那些画面里。
他没有辩解画面的存在,只是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首座,弟子识海中记下这些,是因为她在救自己的孩子,弟子身为此间主事僧人,记录求助者的状况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玄悲冷笑一声。
“你替她熄了净业香阵也是分內之事?你在功德池违反三步之距也是分內之事?”
梵尘心的睫毛低垂下来。
“净业香阵配比有误会伤及病童,弟子不愿让无辜孩童因寺规受苦,这是慈悲。”
他抬起头,月白僧袍上的血渍在佛灯光里泛著暗色。
“弟子此生修佛,求的便是护住该护之人。若连一个病重的孩子都护不了,这佛修来何用。”
满堂僧眾的目光在他和铜镜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这时,殿门外爆出一阵紫金色的光芒。
佛心镜上刚外溢的一缕窥探波纹被半圣级神识撞了个粉碎,金色碎屑在殿门前炸开如烟花散落。
姜怡寧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每个字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
“佛门审心是审自家弟子,把我和我女儿的画面公之於眾,算什么?”
殿內的僧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殿门方向。
“贵寺若缺人议论,不必拿我母女二人当谈资。”
玄悲面色铁青,起身走向殿门。
“施主,此乃戒堂內务……”
“佛心镜照的是梵尘心大师的识海,但镜中之人是我。”姜怡寧的声音不急不缓,“贵寺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將我的形象公示於数百僧眾面前,这合贵寺哪条规矩?”
玄悲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修行百年,却被一个女子用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佛心镜照识海本是审问被审者,可镜中浮现的第三方从未被徵询过意见,这確实是戒律院的疏漏。
殿內沉默了很长时间。
梵尘心跪在蒲团上,听著门外那道清冷的声音替自己说了他说不出口的话,指节攥紧了念珠。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玄悲。
“首座,弟子愿受戒杖三下,平息此事非议。”
玄悲看著他。
“但弟子有一个条件。”
梵尘心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撤去偏院全部净业香阵,保证那孩子后续的洗礼不再受任何阻碍。”
玄悲拄著戒杖,与他对视了许久。
“你用自己的佛骨去换一个外人的治疗条件?”
“她不是外人。”梵尘心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垂下眼补了一句,“她是寺中收留的病患,救人到底是分內之事。”
玄悲闭上眼,长嘆一声,抬起了戒杖。
第一杖落在肩背,佛骨震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戒堂里迴荡。
梵尘心没出声,月白僧袍后背渗出血来。
第二杖落在腰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撑住了。
第三杖落下时,梵尘心唇角溢血,却只看向殿门外那道素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