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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怡寧把五宝安置好之后才走到廊下,四宝还抱著算盘等她,金色的瞳孔在夜风里一眨一眨。
    “说清楚。”
    “佛香铺掌柜叫净曇,表面给大雷音寺供了二十年香料,实际上他的魂魄被神域残尘寄生了。”四宝的小手在算盘上拨了三颗珠子,“他每月往净业香粉里掺入一种高维法则粉末,隨香火燃烧后渗透寺內结界,最终匯聚点就是功德池底。”
    “之前那个净业香阵伤五宝,不是玄悲故意的?”
    “配比確实是玄悲改的,但原材料里早就被动了手脚。”
    四宝合拢算盘抬头看她:“娘亲,净曇会在无遮辩法前夜行动,他要把神域残尘引入池底跟古佛舍利共鸣,到时候舍利的愿力会被污染反转,五妹做洗礼的时候就不是净化而是反噬。”
    姜怡寧靠著廊柱,指尖把那枚碧色铃鐺转了一圈。
    “你怎么算出他的行动时间的?”
    “我算了三次。”
    四宝竖起三根小手指头,一脸严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来,上面密密麻写满了天机道体才看得懂的符號和数字,底部用硃砂画了一条红线指向两个字:明夜。
    “行动时间是明夜子时三刻,误差不超过两炷香。”
    姜怡寧低头看著这张纸,嘴角动了动。
    她伸手揉了揉四宝头顶的碎发。
    “做得好。”
    四宝耳尖红了一下,迅速把算盘抱紧,恢復了那副老成持重的表情。
    “娘亲打算怎么处理?现在就去抓他的话,佛香铺后面可能还有同伙没暴露。”
    “不急。”姜怡寧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储物戒,“让他动,他动了才知道底细。”
    她转头看向院外。
    “凤流云还没走远吧?”
    “在院墙外面蹲著偷听呢。”四宝翻了个白眼。
    凤流云的声音立刻从墙头传来,带著被拆穿的厚脸皮笑意。
    “寧寧姐,本少主只是路过。”
    “进来。”
    凤流云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廊前,锦袍上的灰已经被他不知何时用涅槃真火烘乾净了,桃花眼亮晶晶地看著她。
    “有活干?”
    “明天带四宝继续去佛香铺假装买香,但不许打草惊蛇。”
    “那本少主的辛苦费?”
    “四宝,给他加一百星元石。”
    四宝拨了一下算盘,头也没抬。
    “已经记上了。”
    凤流云嘴角抽了抽,看这个四岁的黑心老板,再看看面前面无表情的姜怡寧,把到嘴边的“太少了”咽回去。
    “行吧,谁让本少主心甘情愿给你们姜家打工呢。”
    他说著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清寒那把破剑今天弹我手弹得挺用力,寧寧,你是不是得管他?”
    “你先管好你自己。”
    凤流云笑了一声,不再纠缠,带著四宝往山下去了。
    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檀香余味和五宝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日傍晚。
    姜怡寧照旧在菩提树下支起红泥小炉煎药,五宝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靠著软枕在廊下用狐尾卷树叶玩,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偏殿的门准时打开,梵尘心端著紫金钵盂走来。
    他今天的僧袍后背多绑了一层厚厚的药布,动作比昨天更慢了些,三杖的伤显然还没好透。
    但他手里的钵盂端得稳当,连水面都没有一丝涟漪。
    “今日的池水。”
    姜怡寧接过钵盂搁在炉边的石案上,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施主昨日渡的生机已经將碎骨黏合七成。”
    梵尘心在三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她手边翻涌著热气的药罐上。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
    “施主,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贫僧?”
    姜怡寧拿竹匙搅了搅药汁,没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贫僧在偏殿打坐时感知到施主的神识向苦海镇方向探出过数次,来回频率不像是在观察商道。”
    姜怡寧搅动药汁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和尚的感知比她想像中还要细。
    “大师不用管这些,三日后的无遮辩法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若事关五宝的安危……”
    “跟五宝无关。”姜怡寧的语气很自然地切断了他的追问,指尖轻敲药罐边沿,“大师专心养伤辩法就好,佛骨三节碎了还没全好,別再操心我的事。”
    梵尘心站在三步外,月白僧袍被晚风吹动了衣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傻子。
    她越是轻描淡写地把他隔在外面,他越是確定有危险正在逼近。
    可他没有立场追问她,他只是一个替她女儿做洗礼的佛子,不是她的人。
    姜怡寧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没走,脸上那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几乎不加掩饰地掛在眉宇间。
    她从炉边的油纸包里拈出一枚焦黑的莲子,那是她方才熬药时顺手烤的,火候没控好糊了一半,但里面的芯还是甜的。
    “大师,吃个糖补气。”
    她把那枚卖相极差的烤莲子递过去,语气跟投餵小动物差不了多少。
    梵尘心看著她掌心里那枚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焦脆开裂,一点都不精致,连隔壁知客僧供的斋点都比它好看。
    他伸手接过来。
    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触感冰凉,她今天的手比昨天还冷。
    梵尘心把莲子放进嘴里,焦苦的外壳碎开之后,里面是一点清甜绵密的滋味,不算好吃,但让他胸口那个空了一百二十年的位置又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块。
    “多谢施主。”
    “去吧,好休息。”
    梵尘心转身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施主,若有需要贫僧的地方,不必顾忌。”
    姜怡寧摇著蒲扇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月白僧袍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后,木鱼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节奏比昨天又慢了两拍。
    夜深了。
    子时三刻,后山万籟俱寂。
    姜怡寧抱著五宝躺在榻上,紫金眸子在暗中睁著,半圣神识无声铺开,覆盖住了整座后山。
    一道极淡的暗金气息从山脚方向攀升上来,贴著佛门结界的死角游走,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穿越夹缝。
    净曇。
    那道气息绕过了三重巡逻的知客僧禪房,避开了戒律院的佛光屏障,精准地滑入了功德池方向。
    姜怡寧的神识跟著那道气息一路追踪,看著它潜入池水之下,在池底封印古佛舍利的禁制旁盘踞下来。
    暗金色的残尘从净曇体內渗出,像触手一样探向舍利表面的金色佛光。
    姜怡寧没有动。
    她只是记下了他接触禁制的位置和方式。
    臂弯里的五宝忽然动了一下,眉心的红莲印记泛出一层微弱的光芒,像是与池底某种力量產生了遥远的呼应。
    姜怡寧按住五宝的额头,一缕混沌生机覆上去將那丝呼应隔断。
    五宝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小手攥住她的衣襟翻了个身继续睡。
    池底方向忽然爆出一声低沉的震响,不是净曇发出的,也不是禁制碎裂的动静。
    是一声佛號。
    从古佛舍利的封印深处传出来的佛號。
    声音浑厚苍老,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遥远迴响,像千万年前某位古佛在池底长眠,被惊扰后发出的一声呢喃。
    净曇的暗金气息剧烈震盪了一下,隨即疯狂收缩回他的体內,像被烫到了一般仓皇撤离池底。
    可那声佛號没有消失。
    它从池底向上扩散,穿透水面,穿透石壁,一层一层向整座后山蔓延。
    偏殿里梵尘心的木鱼声骤然停了。
    功德池底传来的那声佛號余韵未散,而那个声音,分明不属於大雷音寺任何一位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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