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牧来接他的时候，一只手扶著李大牛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著行李包，步子走得很慢：“爸，你慢点走，不要著急，我扶著你走。”
李大牛没有说话，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著李小牧的步伐往前走，整个人似乎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才几天的时间，李大牛似乎是老了十几岁。
到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正好是饭点，筒子楼里面的邻居们看见李大牛回来了，都围了上来。
王大妈第一个开口：“哎呀，大牛，你怎么今天就出院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住几天吗？”
李大牛虚弱地摆了摆手：“感觉身体恢復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而且，住院多住一天，那都是钱啊……”
王大妈说：“大牛，这钱不钱的，要是不够的话，咱们都是邻居，可以借你一点应急，身体要紧啊，要是把身体累垮了，那可怎么办？”
虽然王大妈看不惯李大牛，但是，这都是邻居，现在李大牛有难处，还是愿意搭一把手的。
旁边的李小牧开口说：“王大妈，多谢你，我们家钱还算是够用，我先带我爸回屋了，他现在需要休息，之后咱们有空再聊。”
李大牛被李小牧扶著离开了人群。
邻居们看著他们父子俩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一些，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你们看李大牛那个样子，精气神都没有了，看著老了十岁都不止。”
“能够不老吗？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又是和程美君闹离婚，又是闺女李小花报名下乡，还给李小牧也报了下乡，等李小牧也走了，家里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了，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换做是你，你能够不老吗？”
“唉，真是造孽啊……”
……
李小牧推开门，扶著李大牛走进屋里。
屋子里面和几天前差不多，冷清清的。
李小牧小心翼翼地把李大牛扶到椅子上坐下来：“爸，你先在这里坐著，我去烧点水，给你洗漱一下，然后，再给你做饭。”
李大牛没有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整个人似乎是丟了魂一样，目光涣散的看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小牧去灶台前生火烧水，忙活了一阵子，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递给李大牛：“爸，你先喝口水。”
李大牛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两口。
李小牧又拿了一条毛巾，用热水打湿了，走到李大牛面前，给他擦了擦脸。
毛巾的温度透让李大牛稍微的回了一点神。
他抬起头，看著李小牧，声音沙哑的说道：“小牧，你后天就要走了？”
李小牧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点头：“嗯，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
李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
李小牧赶紧起身扶住他：“爸，你小心点，你要去哪里？我扶你，不要著急。”
李大牛摆了摆手：“你扶我回屋。”
李小牧扶著他走进臥室，李大牛走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出来，递给李小牧：“儿子，拿著，还缺什么，趁著今天，明天，还有时间，赶紧去买。
去西北下乡那边条件苦，拿著钱出门在外，有钱就是胆。”
李小牧没有接：“爸，我不用，我之前卖工作的钱还够用，买物资也买齐了。”
李大牛把五百块钱硬塞到李小牧手里：“拿著！出门在外，有钱就是胆！”
李小牧看到父亲执意要给，他才接过钱，低声说：“爸，那你自己钱够用吗？”
李大牛摆了摆手：“儿子，你不用担心我，你爸在厂里每个月都有工资，我还给自己留了一百块，够用了。”
李小牧这才把钱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行，那爸，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李小牧出发下乡的那天。
他拎著两个大包，站在门口，转过身看著李大牛：“爸，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家里面的水缸我都添满了，厨房我也收拾乾净了。
爸，你一个人在家，钱不要省著花，不想做饭就去厂里食堂吃。照顾好自己。”
李大牛声音沙哑：“小牧……爸去送送你，到火车站。”
李小牧说：“爸不用，你身体不好，不用送了。”
李大牛的声音带了哭腔：“小牧，让我送送你吧……你这一去，咱们爷俩要好几年不能见……爸捨不得你……”
李小牧看著他爸那副样子，心里堵得慌，他点了点头：“行，爸，那你穿件外套，早上凉，我扶著你。”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筒子楼，往火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到了火车站，火车已经来了，李小牧拎著两个大包，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看著李大牛：“爸，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要上火车了，你不用再送了。”
李大牛不舍地拉住李小牧的手：“小牧……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李小牧点头：“爸，你放心吧，我到了下乡的地方，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写信报平安，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记得吃饭，不要捨不得花钱。”
李大牛的眼泪下来了：“小牧……爸对不起你……”
李小牧摇摇头：“爸，这不怪你，你不要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我一个大男人下乡，没问题的。
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要是方便的话，到时候把你也调到我那边去工作，这样咱们父子两个人也算是团聚了。
实在不行，我到时候想想办法，能不能回来。”
乘务员已经在喊“上车了上车了”。
李小牧拎起两个大包，上了火车，找到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著李大牛挥了挥手：“爸！你回去吧！外面冷！”
李大牛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但是，没有转身。
火车慢慢开动了，李小牧又从窗户里探出头，喊道：“爸！你回去吧！不要站著了！外面冷！”
李大牛看到火车彻底消失了，他还没有离开，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的往回走。
几天之后，这天早上，李大牛去纺织厂上班了。
他不能一直歇著，不干活就没有工资，日子还要过。
他刚走进厂门口，就迎面碰上了程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