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想解释自己说的是好感不是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话说出来反而更说不清楚,只是看著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梧桐树梢,不太確定地吐出一句:
“我喜欢的是那个人。”
“那个胎记只是我认他的方式,我还有別的方式可以確认。”
季苍没有追问她別的方式是什么。他把期刊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风衣袖口:
“我知道了,你不用跟我解释,回去好好休息。”
“马上要高考了,別掉链子。”
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决。
但此刻的沈寒溪正是脑子混乱的时候,也没觉著这有什么不对。
休息了一阵后,沈寒溪从医务室出来。
操场上几个刚打完篮球的男生正光著膀子在水龙头底下冲头,水花溅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
她绕开水洼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住。
操场边的单槓区旁站著一个男生,身高接近一米八,体重目测將近五百斤。
校服被撑得绷出一道道褶痕,衣领上满是汗渍,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
头髮黏成一綹綹贴在头皮上,叼著半截烟,烟雾在胖脸上散开,熏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寒溪皱了皱眉,下意识的要捂住鼻子。
这人是学校里人人绕著走的那个,仗著体格欺负低年级学生,勒索零花钱时把学弟堵在厕所里扇耳光。
他的课桌抽屉里塞满发霉的零食包装袋,走过他身边时那股餿味能把人顶个跟头。
沈寒溪皱了皱眉正要转身,余光却忽然定住了。
胖子的左手小臂上……印著一块心形胎记。
不知为什么,这块胎记给沈寒溪的感觉不一样。
看別人的胎记的时候,总有一种幻觉感,就好像……有人在恶作剧一般。
但这人身上的胎记……就有一种诡异的真实感,一种天命所归,百分百保真的荒谬感。
沈寒溪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喏,这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別犹豫了少女,快a上去!
沈寒溪的內心有些抗拒,“我肯定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尝试说服自己,让自己“不小心”忘掉这件事。
但现实偏偏不让她如愿。
五百斤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掛下一层白色的“霜雪”乱飞,正巧,他的手腕上戴著的一条木质手炼就出现在了沈寒溪的眼前。
七颗木头珠子,边缘被磨得发亮,其中一颗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平”,后面依次是“安”“健”“康”“事”“如”“意”。
那三个字的顺序和原句不同,七颗珠子上刻的字却一个不差。
是当年的那串手炼。
那串当时送给救命恩人的手串。
是她拿著零花钱在文具店挑了很久才挑中的。
那颗刻著“平”字的珠子上有个小小的烧焦黑点,是她第一次拿针刻字时打滑戳歪,被母亲拿蜡烛烫回来留下的。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那个在河边把她从水里拉上来的男孩,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已经长成了某个乾净温柔的样子。
但眼前这人……与幻想中的模样,差距属实是大了些……
只见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厚头皮屑,然后把半截菸头弹在地上拿球鞋碾碎,转头朝旁边一个瘦小的男生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有钱没?”
沈寒溪在操场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她想起昨晚在家对著镜子里试了无数次的笑容,温温柔柔的、轻轻浅浅的,连说话的语调都练过好几版开场白……
你好,我叫沈寒溪,你还记得我吗?
她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与他相认的场景。
也在被窝里幻想过与他相知相爱的剧情。
结果事到临头,她竟然有种想要转身就跑的感觉……
回想起不久前,在医务室里她跟哪个帅气的老师说的话:
我喜欢的是那个人,不是那个胎记。
当时说的有多坚定,现在就有多慌乱。
最终……
她坚定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教室。
脚步比平时慢,但走到最后却意外地稳。
四平八稳,走出了一种心魔尽去的畅快之感。
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的故事碎得一乾二净,碎片散落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被那个胖子穿著脏球鞋的脚碾过去。
她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男孩,更不是那块胎记。
而是那天的河水很冷,有一只手把她拉上了岸。
她喜欢的是被豁出性命去救的感觉。
被认可,被拯救的感觉。
……
与此同时。
高三二班。
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篤篤响,一道圆锥曲线大题列了半面板书。
范志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黑色的兜帽卫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即使是在上课期间,也依旧用黑色口罩兜住半张脸。
他眼神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槐树上,正在谋划著名接下来的行动安排。
忽然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人拿钝器在他心臟上狠狠捶了一下!
隱约间似乎有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人从他身体里往外抽离。
有某种原本属於他的东西,被人硬生生的夺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那种烦闷感愈演愈烈。
前世的自己在追捕那个杀人犯时被捅穿脾臟,临死前也有这种感觉。
但现在是上课,阳光普照,教室后面贴著“高考倒计时”的红纸,同桌正偷偷往嘴里塞薯片。
周围没有一点异常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在课桌上抠出几道浅浅的印痕,那股鬱气在胸口膨胀膨胀膨胀,找不到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