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看著韦谅提交上来的军情密报,然后看向殿中眾人。
李林甫,李适之,陆景融,贺知章等人都在。
李隆基看向达奚珣和韦谅,问:“兵部什么意见?”
达奚珣上前道:“洛阳加快筹集兵力,整训半月,三月顺运河南下,四月便可到江南参战。”
李隆基看向韦谅:“韦卿!”
“陛下!”韦谅抬头,说道:“臣以为,海贼吴令光这一次可能將自己的绝命要害,暴露了出来。”
“嗯?”李隆基一愣,说道:“你细说。”
“是!”韦谅拱手,认真道:“陛下,现在这个时候,岭南的兵力应该已经对海贼展开了绞杀,不过海上广大,海岸附近岛屿星罗棋布,不太好准確把握吴令光的位置,所以才让他找到了这个机会,可也就是因为这个————”
“如何?”
“在岭南的兵力绞杀之下,他还能准確的劫掠明州,台州和括州,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韦谅拱手,抬头道:“在明州,台州和括州,有海贼吴令光的內应,那么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可以锁定吴令光的准確位置,然后一举覆灭他。”
很多话,韦谅实际上没说,但是李隆基却从他的言语当中,听说了太多捕杀,审讯,逼反,策应等种种手段。
只要操作的好,海贼吴令光的所有一切都会在他们的锁定之下。
李隆基侧身看向李林甫道:“朕记得没错的话,裴敦復当年是举堪任將帅”科吧,正好在洛阳徵兵,便让他带兵,三月出发江南,將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朕要最快见到吴令光的人头。”
“臣领旨。”李林甫肃穆拱手。
“还有。”李隆基看向韦谅,说道:“兵部也派个人过去吧,韦卿,你觉得兵部让谁去最合適?”
韦谅略微思索,说道:“还是地图掾主事徐宾吧,对於沿海而言,征討並不重要,军情实际上相对疏漏,不是难事,但是海上之事,交通往来复杂的可怕,让徐宾去,海上的事情,不能那么太盲目。”
“好,便依爱卿之意。”李隆基神色肃穆起来,说道:“以河南尹裴敦復为江南征討总管,率岭南和晋陵两路兵马,一起进剿吴令光,兵部主事徐宾协助,务必一战胜之。”
“喏!”眾人齐齐拱手。
夜色之下,韦府东院。
清晰洪亮的哀嚎声不停的从內院之中传出。
一声声的,仿佛没有停止一样。
韦谅站在后院之中,来回不停的踱步。
这两日,他不过是忙了忙江南的军务安排,今日回家稍微晚了些,和政便已经要生了。
原本和政是和寧国在郡主府后院散步,突然之间感觉到就要生了,这才赶紧让人將她抬回去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和政却不要回郡主府后后堂,她要回韦府东院后堂。
她是在这间屋子里嫁给韦谅的。
她也要在这间屋子里给韦谅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稳婆已经进去了。
姜氏和寧国也一直在里面。
韦谅一个人在外面来回不停的渡步。
该他做的,他全部都做了。
补气的参丸已经送了进去。
在此之前,他还和稳婆商量过使用推拿按摩的方法来辅助生育。
甚至於在他的袖子当中,还有一把他悄悄在军器监打造出来的產钳。
这东西,他不说,根本就不会有人將它当做是用来辅助生產用的。
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后不得已的地步,韦谅不介意直接衝进去,帮助和政生產。
难產,难產。
这是这个时代,每一对夫妻都需要面对的难关。
韦谅现在还顾不得天下苍生。
他只能先顾自己的小家,先顾自己的夫人和孩子。
韦谅的呼吸声很重,心情也十分的烦躁,他恨不得现在有个什么东西让自己劈砍才好。
但只能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拳头。
目光直直的盯著內院。
和政的痛叫声不停的传来,而且越来越大,过了两刻钟,和政的声音逐渐的低了下来。
韦谅的心一下子猛的揪紧。
但很快,声音就又开始高昂了起来。
虽然没有之前那样的洪亮,但依旧中气十足。
韦谅这才鬆了口气。
他低下头,神色不由得苦笑。
他即便是知道和政现在远还没有到危急的时候,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那是他的孩子啊!
那是他的妻子啊!
“哇”的一声,清脆的婴啼声猛然从房中传来,来回不停踱步,几次差点直接闯进房中的韦谅一下子停下了脚步,然后满脸惊喜的看向房中。
一瞬间,无尽的战慄从他的头顶一直蔓延到了脚底。
韦谅脚步有些跟蹌的朝著房中走去,这个时候,一名侍女快步从房中走出,然后神色惊喜的福身道:“恭喜駙马,是位小郎!”
控制不住的欣喜从心底深处升起,韦谅摆摆手,就要朝房中而去。
这个时候,姜氏从房中走了出来,拦住韦谅道:“等会,等会再进去,儿子都有了,你还急什么。”
韦谅满脸笑容的拱手道:“是,儿子领命,对了,阿娘,郡主呢,郡主怎样了?”
“郡主没事,不过是脱力睡著了而已。”姜氏看著韦谅,说道:“还是你准备的那些参丸起了作用,不然郡主很难熬的下去,不过现在好了,第一个孩子有了,將来也就容易许多了。”
“是!”韦谅稍微鬆了口气,说道:“儿子这就给阿耶,还有太子府送信去””
。
“嗯!”姜氏点点头,说道:“顺带,你也好好想想,你儿子的名字应该叫什么。”
韦谅苦笑,说道:“儿子现在满脑混沌,哪里有思绪能够去想名字,名字的事情,还是让阿耶起吧。”
“你总得起个乳名。”姜氏白了韦谅一眼。
韦谅稍微沉吟,说道:“就叫难哥吧,他母亲这么难才將他生下来,另外,同佛祖摩下弟子阿难尊者同名,以庆喜”、欢喜”、无染”为期,同时多能记通,性情温善,长大能寿,福禄长远————”
“好了,好了。”姜氏有些好笑的止住了韦谅,说道:“你还说个没完了。”
韦谅稍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但他的心底,充斥著难以想像的满足感。
他有儿子了。
他有儿子了。
“对了。”姜氏突然抬头,说道:“添丁进口,是家族大事,你先去家庙祭祀一下,然后等你阿耶將来起名回来,就跑韦曲一趟,將名字记在族谱大册之上。”
“儿子记住了。”韦谅认真拱手。
这才是正事。
韦谅坐在床榻上,抱著儿子,轻轻摇晃,同时轻声道:“难哥,难哥,难哥————”
和政躺在床榻上,看著韦谅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得好笑。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却又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和政抬头,是阿姐寧国郡主。
寧国郡主从一侧走到了和政身边,看了婴儿一眼,然后凑到了和政身侧,低声道:“三娘,阿耶那边传话过来了,等过了满月,让你们一起回东宫去。”
“嗯!”和政笑著点头。
经过了这一遭,她莫名其妙的看懂了很多东西。
她阿耶这个太子,对他们一家人的態度,还要在自己的兄长广平郡王一家之上。
要知道,李俶的王妃出身博陵崔氏,而且,她的姨母就是杨太真。
然而,杨太真人在宫中,平常很少能够见到人,关於太子的事情,即便是她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胡乱说些什么。
这样对比之下,京兆韦氏,甚至韦谅这个兵部郎中,还有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就更加值得重视了。
尤其是他的谋略之能。
和政之前虽然听別人说起过什么,但一直没有怎么在意。
现在回头来看,韦谅不仅是谋略惊人,甚至他的军功,这些年,在军中也是头一份的。
独当一面的味道越来越重。
尤其是如今做了父亲————
韦谅这个时候,恰好的抬头,看向靠坐在软榻上的和政。
一时之间,夫妻两人心中有某个特殊的联繫被打通。
就像是当初他们相互彼此见第一面,便知道彼此都是同样的人。
如今,他们更是紧紧的结合在一起,紧紧的。
此时,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韦忠出现在门口,看向韦谅道:“少郎”
。
韦谅一愣,转身,他將儿子递给和政郡主,然后起身走到门外,低声问:“怎么了?”
韦忠低声说道:“朝中刚刚有消息传来,圣人以范阳节度使裴宽为御史大夫,兼任洛阳留守。”
韦谅轻呼一口气,眼神凝重起来。
裴宽想要做御史大夫,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但他任御史大夫,而不回长安,留在洛阳,和韦谅的预计有所偏差。
不,韦谅轻轻摇头。
皇帝之所以以他为洛阳留守,是因为河南尹裴敦復率军去江南征討去了。
如今马上三四月,是整个洛河漕运最关键的时刻。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坐镇洛阳。
裴宽坐镇洛阳,这样,他和李林甫之间的矛盾就不会太早激化————
不,不,不。
韦谅抬头,裴宽坐镇洛阳是临时的,因为裴敦復早晚会回来,那个时候,裴宽必然会回长安的。
裴宽姓裴,裴敦复姓裴。
皇帝不会將洛阳交给两个姓裴的的。
裴宽一旦返回长安城————
嘶!
韦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裴宽以御史大夫兼任洛阳留守,这样的位置,几乎是朝著宰相去的。
另外,裴宽的夫人姓韦。
是太子妃韦氏的族亲,只要裴宽行为正直,遵守朝制,那么在朝制之法之下,他便天生在拥护太子。
哪怕他不和韦氏族人靠近,他也是太子阵营的一员。
裴宽,做过润州参军,刑部员外郎,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河南尹,太原尹,范阳节度使兼河北採访使,御史大夫兼任洛阳留守。
他虽然姓裴,也和太子有亲,但他更多的是法家信徒。
而且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后世知晓不多,但在本朝却影响巨大的人物。
这个人,就是宇文融。
曾经做过宰相,进行天下赋税改革,但最后失败的宇文融。
如果宇文融的户税改革成功了,那么整个大唐將会迈入真正的盛世。
他的失败,是李隆基最痛心的事情。
裴宽身上宇文融的影子很重。
可想而知,皇帝对他的信任有多重。
他看上去,的確很像是那种能够取代李林甫的人。
所以,一旦他回朝,他和李林甫之间的矛盾就会爆发。
韦谅眼神微眯。
他,还有他的父亲韦坚,可以通过裴宽来观察李林甫的手段。
甚至可以在暗中悄悄帮裴宽一把,若是能够让他坚持到天宝五年,甚至取代父亲韦坚在皇甫惟明案中的地位————
思路在韦谅的脑海中越发的清晰起来。
不过,韦谅心中轻嘆一声。
范阳节度使。
裴宽离了范阳。
安禄山怕是要更进一步了。
三月初,皇帝以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