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再说,下官刚抵广州,下令查封市舶司与码头,第一个跳出来叫停的,正是泰恩。”
    “他贵为一省巡抚,陛下派我南下的密諭,市舶司小吏都风闻一二,他岂能全然不知?”
    “还有,市舶司官商勾结,盘根错节多年,他这个封疆大吏,当真两眼一抹黑?还是明知故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为何要纵容?又为何要包庇?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
    韩笑將这些日子的观察、推断、疑点,一字一句说与李广泰听。
    李广泰听完,久久未语,半晌才道:“老夫来穗已两日,尚未登门拜会泰恩兄。明日,便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他信韩笑所言縝密,却仍难信泰恩会墮入泥淖。毕竟二人乃同榜进士,虽不算至交,却常有书信往来,彼此脾性,多少摸得清楚。
    韩笑未再多言。
    当夜黄昏,泰恩回到巡抚衙门,掌灯时分,亲兵递上一张素笺请帖。
    他盯著帖子看了许久,才喃喃自语:“李广泰……这时候设宴,图的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按常理,李广泰向来不讲虚礼,从不轻易赴宴,更遑论主动邀约。可帖子既至,且对方掛著钦差身份,泰恩思忖片刻,还是应下。
    他自觉行事磊落,家风严谨,从不授人以柄,料想李广泰纵有疑心,也掀不起风浪。
    次日办完衙门公事,泰恩便换了便服,径直往李广泰设宴的酒楼而去。
    李广泰早已在二楼雅间里枯坐良久,远远瞧见泰恩的身影踏进酒楼门槛,立刻起身迎下楼梯,亲自引他上楼。
    屋內四壁清寂,唯有一桌热气將尽的酒肴摆得齐整,再无旁人。
    两人落座对饮,话头从旧年岭南春闈聊起,渐次滑向粤海关的风雨往事。
    几巡酒过,眉眼微醺,言语也松泛了。
    李广泰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钉,直直刺向泰恩:“泰恩兄,愚兄斗胆一问——市舶司这摊浑水,你到底蹚没蹚?”
    泰恩心头一哂:总算来了。他迎著那灼灼目光,嘴角微扬:“若我说自始至终未曾沾手此案,李兄可愿信我一回?”
    李广泰凝视片刻,喉头微动,终是嘆出一口气:“我信得过泰恩兄的骨头。可锦衣卫手里攥著铁证,白纸黑字写著你与案子牵连极深。”
    “哦?”泰恩指尖轻叩杯沿,神色沉静如古井,“我倒真不知自己何时卷进了这桩事。若李兄手上有確凿证据,大可面奏天子,当场锁拿我入詔狱。”
    “既未涉案,为何当日拦住锦衣卫查案?”
    “拦?”泰恩嗤然一笑,声如裂帛,“锦衣卫连个照会都不打,便將市舶司围成铁桶,码头封得滴水不漏,满城商旅噤若寒蝉。李兄换作是我,袖手旁观,还是挺身而起?”
    这话掷地有声,李广泰一时语塞。
    可心底却悄然浮起韩笑那句断言:这位广东巡抚,怕是早把根须扎进了市舶司的泥沼里。
    泰恩亦心知肚明——这场酒局,本就是一场不动刀剑的试探。纵使自己字字磊落,李广泰眼底那层疑云,却始终未散。
    席间骤然冷了下来,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菜凉透了,汤麵浮起一层薄油,泰恩才缓缓起身拱手告辞。
    步出酒楼,仰头望去,夜穹墨浓如漆,不见半点星芒。他驻足良久,忽而低声道:“风要起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袍角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李广泰仍立在二楼窗后,目光一路追著那背影,直到街角吞没最后一寸身影,才敛衣下楼。
    刚踏进歇脚的院门,便见韩笑已在厅中负手踱步,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上前:“李大人,问出什么了?”
    李广泰只默然摇头,未发一言。
    韩笑眉峰一跳:“这么说,泰恩滴水不漏?”
    李广泰依旧不语,半晌才道:“老夫反倒疑心……是不是咱们一开始就错了?”
    “绝无可能!”韩笑斩钉截铁,“此人必与此案血肉相连!”
    “可锦衣卫翻遍卷宗、撬开多少张嘴,硬是揪不出他半点实据。”
    “下官也在想这事。”韩笑眉心拧成疙瘩,“十三行老板、市舶司主事,全关在詔狱里等砍头了,竟无一人攀咬泰恩——这不合常理。”
    他忽然一顿,眼中寒光乍现:“除非……他们比死更怕的,是泰恩手里攥著的东西。”
    “若那东西能掀翻整个家族,比砍头还狠,那这些人寧可赴死,也要替他捂著嘴。”
    念头一闪,韩笑脊背发紧——突破口,就在这儿!
    “来人!”他猛地转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重审所有嫌犯!另派精干人手,盯死泰恩府上下出入,连一只飞鸟掠过屋檐都给我记清楚!”
    吩咐完,他才转向李广泰,飞快讲明推测。
    李广泰听完,頷首道:“有理。审人归我,你带锦衣卫盯著泰恩府——一个丫鬟买根针,也要报上来。”
    韩笑深知李广泰断案如神,当即抱拳应下。
    这边,李广泰提灯升堂,连夜开审;那边,韩笑率数名改扮成货郎、乞丐、更夫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散入泰恩府外长街暗影之中。
    其实,从韩笑头一回盯上泰恩,怀疑他牵涉进这桩案子起,便已悄然布下眼线,暗中盯死了泰恩府上的风吹草动。
    起初,盯梢的重心全落在泰恩本人身上,至於他府里那些妻妾子女、僕役管事,反倒被轻忽了过去,没怎么上心。
    “这几日可有异样?”韩笑望著负责盯梢的千户,语气平缓却透著不容敷衍的分量。
    “回大人,没有!”千户摇头,“泰恩每日清早出门,直奔巡抚衙门,申时必归,路上从不绕弯,更未踏足別处。”
    “那他府里人呢?妻儿老小、贴身管家,可曾一一盯紧?”
    “嫡子三人、两位掌印大管家,卑职都派了人轮番盯著——始终安分守己,毫无破绽。”
    韩笑眉心微蹙:“这就蹊蹺了。”
    话音未落,一个歪歪斜斜的年轻人晃了过来,衣襟敞著,酒气扑鼻,脚步虚浮地拐向泰府侧门。
    韩笑与身旁几名校尉立刻闪入墙角暗影里。
    待那人身影消失在门后,韩笑低声问:“此人是谁?”
    “泰府三公子泰陵,不过是个庶出的,连祠堂香火都沾不上边,在府里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上下都不拿他当回事。”
    “你可盯过他?”韩笑眼皮一跳。
    “未曾。”千户略显迟疑,“卑职以为……此人无足轻重。”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