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刚刚炸开的血雾並没有像林风预想的那样隨风散去。
相反，它们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滯了一下，接著像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拉扯，猛地倒卷回十几里外的黑暗中。
林风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把那块干布隨手搭在柜檯上，眯起眼睛，盯著城外的方向。
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起初只是一点点震颤，几息之后，震动顺著地皮传到了脚底板。那不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声，那是成百上千双包著铁皮的战靴，整齐划一地砸在泥水里发出的闷响。
“轰——”
一声巨响从城外传来，震得凌霄丹器铺的窗欞哗啦啦直响。
半空中，那团倒卷回去的血雾重新凝聚，化作一张足有十几丈宽的巨大鬼脸。鬼脸的五官扭曲著，发出墨尘那破锣一样的嘶吼声，声音里夹著仙君的威压，颳得人耳膜生疼。
“替死血婴……林风！你敢毁我百年心血！今晚，落霞城连条狗都別想活！”
这声音在落霞城上空滚了三滚。
雷震刚站直的腿又软了。他扶著门框，脸色惨白地看著林风：“林……林老弟，刚才那个，是个假货？”
“血道秘术，拿活人精血炼的分身。”林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真身在城外，还带了大部队。”
他转过身，看著铺子里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人。
“雷老，別愣著了。”林风走到雷震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散修联盟在城里能喘气的，全拉出来。去正门。”
雷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去正门？那可是五百……不，听这动静，至少上千黑甲军！真身带队，咱们这些人上去就是送菜啊！”
“没让你去死磕。”林风走到柜檯后，一把扯开底下的抽屉，把里面装仙元石的袋子全拎了出来，“散修联盟负责正面牵制。边打边退，把他们往城中心广场引。只要拖住半炷香，我保你们不死。”
雷震咬了咬牙。他知道现在没退路了，墨尘那句“连条狗都別想活”不是开玩笑的。他从腰间扯下一个响箭，走到门外，对著夜空猛地一拉。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夜空。落霞城各个角落的破屋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光。
林风没管雷震，他走到泥水坑边，一把揪住还在发抖的陈宇的衣领，把他像拔萝卜一样提了起来。
“万丹宗的。”林风盯著陈宇那张沾满泥水的脸，“想活命吗？”
陈宇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儿往下掉。
“带上你的人，去城里所有的药铺、丹坊。不管是黑石商会的，还是散修的，把他们不要的废丹、药渣、还有那些炼废了的灵材，全给我装麻袋里扛出来。”林风鬆开手，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一刻钟內，送到中心广场。少一斤，我先拿你祭阵。”
陈宇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招呼著那几个同样嚇傻的师弟，疯了一样往街角跑去。
“萧战，老刀。”林风把手里的仙元石袋子扔给他们，“带上傢伙，跟我走。”
落霞城的中心广场，平时是个卖妖兽肉的集市。地上常年积著一层暗红色的血垢，踩上去黏糊糊的。
林风到的时候，广场上空荡荡的。他抽出萧战背后的重剑，倒提著剑柄，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开始刻画。
剑尖摩擦石头，刺耳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石屑纷飞。
林风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他画的不是普通的符文，而是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三个角分別指向落霞城的三个城门。三角形內部，又套著无数个繁复的圆形阵纹，像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
“三才方位。天、地、人。”
林风嘴里念叨著，走到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从怀里摸出三把中品仙元石，直接拍进了地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地面微微一震。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阵纹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红光，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盟主，东西弄来了！”
陈宇气喘如牛地跑进广场，身后跟著十几个万丹宗的弟子，每个人背上都扛著两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倒进去。”林风指了指阵法中间那个巨大的凹坑，“沿著那些圆形的阵纹倒，铺匀实了。”
麻袋解开。
各种顏色的废丹、烧焦的药渣、乾枯的灵草根茎，像倒垃圾一样倾泻在阵法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混杂的药味瞬间瀰漫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这能行吗？”陈宇捂著鼻子，看著满地的垃圾，实在想不通这些废料能干什么。
“废丹里残留著暴乱的灵气和丹毒，平时是废物，点著了就是炸药。”林风拿过一个空麻袋，把最后一堆药渣踢进阵眼，拍了拍手，“去，带著你的人，站到那三个角上去。等会儿听我口令，把你们的火系灵力全灌进地下的仙元石里。”
城门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
雷震带著散修联盟的人，已经和黑甲军交上手了。
老刀爬上广场旁边的一座钟楼，趴在瓦片上往下看，扯著嗓子喊：“盟主！顶不住了！黑甲军太多了，雷老头他们正在往这边退！”
“放他们进来。”林风站在阵眼中央，双手垂在身侧。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通往广场的街道上涌出了一大批人。
散修们个个带伤，有的连兵器都砍卷刃了，互相搀扶著、连滚带爬地衝进广场。雷震走在最后面，灰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里那把长剑只剩下半截。
“林老弟！人引来了！”雷震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退到边缘去。”林风下巴微抬。
散修们刚退开，街道尽头就涌出了黑压压的黑甲军。铁甲摩擦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踩著整齐的步子踏进广场。
人群分开，墨尘走了出来。
他这次没有飘在半空，而是踩在地上。他身上那件黑袍换成了一套暗金色的战甲，脸上的苍白被一种病態的潮红取代。仙君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广场周围的木头柱子嘎吱作响。
墨尘停在阵法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渣和废丹，忍不住大笑起来。
“林风，这就是你的底牌？一堆垃圾？”墨尘笑得肩膀直抖，指著林风，“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你以为靠这些破烂，就能挡住我的黑甲军？”
林风没笑。
他看著墨尘，脚尖在阵眼上轻轻碾了碾。
“垃圾烧起来，也是能烫死人的。”
林风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陈宇！动手！”
站在三个角落的万丹宗弟子同时咬破指尖，將带著精血的火系灵力死死按进地下的仙元石中。
“嗡——”
整个广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地下的三才聚灵阵被瞬间激活。城內游离的天地灵气，像被一个巨大的漏斗吸住，疯狂地朝著广场中心涌来。
灵气摩擦，生热。
那些铺在地上的废丹和药渣，在接触到这股高压灵气的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没有火苗。
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从地下炸开。紧接著，红的、绿的、紫的火焰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
这不是普通的火。
这是成千上万颗废丹里积压的丹毒、狂暴灵气，在三才聚灵阵的压缩下，形成的丹火风暴。
温度高得嚇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黑甲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上的铁甲瞬间被烧得通红，紧紧贴在皮肉上。肉体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化作一滩滩冒著黑烟的灰烬。
“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此起彼伏。
汹涌的丹火像是有生命一样，顺著黑甲军的阵型疯狂蔓延。那些平时坚不可摧的制式铁甲，在丹火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触之即熔。
阵型大乱。
黑甲军们丟掉手里的兵器，拼命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互相推搡著想要逃出广场。但三才聚灵阵已经锁死了周围的空间，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炼丹炉里的蚂蚁，只能在绝望中被一点点烧成灰。
雷震站在广场边缘，脸被火光烤得发烫。他看著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手里的半截断剑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这他娘的是阵法？”雷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墨尘站在火海边缘，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引以为傲的黑甲军，在这场丹火风暴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已经有上百人化成了灰烬。
“林风！”
墨尘怒吼一声，双眼变得血红。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撑，体內的仙君仙元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浓郁的黑气化作一层厚厚的护罩，硬生生在丹火风暴中撕开了一条通道。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墨尘踩著一地的灰烬和残骸，像一头暴怒的凶兽，直直地冲向阵眼中央的林风。
仙君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周围的火焰被这股威压逼得向两侧倒卷。
林风站在原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退。
“来得好。”
林风右手虚握。
一柄由纯粹金色仙元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凌天剑意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剑身上发出刺耳的剑鸣，周围的空间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扭曲。
“死！”
墨尘衝到近前，一拳轰出。黑气化作一个巨大的骷髏头，张开血盆大口，朝著林风当头咬下。
林风双手握剑，自下而上，一剑撩出。
“錚——”
金色的剑芒像一轮初升的太阳，硬生生切开了那个黑色的骷髏头。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巨大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掀飞了一层，周围的几座破木楼直接被震塌。
林风闷哼一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著金色的剑柄往下滴。
仙君初期的硬实力，確实比天仙中期强太多了。
但林风的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没感觉到痛。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沸腾。
在墨尘那排山倒海的压力下，他体內那原本已经饱和的仙元，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开始疯狂地运转、压缩。
经脉在扩张，丹田在轰鸣。
那天仙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被这股外力挤压得嘎吱作响，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突破的契机，来了。
“再来！”
林风大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一脚踩碎地上的青石，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主动迎著墨尘冲了上去。
墨尘看著衝过来的林风，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是个疯子吗？
硬扛了仙君一击，不仅没倒下，气势反而越来越强了？
“我看你能撑几招！”
墨尘咬著牙，双手再次凝聚出两把黑色的镰刀，迎著林风砍了下去。
金色的剑芒和黑色的镰刀在半空中疯狂碰撞。
“当！当！当！”
密集的金属交击声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林风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剑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凌天剑意在他的挥舞下，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锋利。
他身上的长衫被墨尘的黑气割开了十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体內的仙元运转速度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那层天仙中期的瓶颈，裂缝越来越大。
“咔嚓——”
只有林风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体內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