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门轴常年缺乏膏油,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门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呛得人直咳嗽。
楚若璃跨过高高的门槛。她今天穿了件窄袖的黑色短打,长发用一根布条紧紧扎在脑后。手里攥著一捲髮黄的羊皮帐册。
库房里很暗,没窗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著铁锈和草药腐烂的酸臭。
李老跟在后面,手里举著一颗月光石,白光把库房照亮了一半。
“总管,这……这是三號库。平时堆些杂物和下品矿石。”李老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扇著鼻子前面的灰。
楚若璃没搭理他。靴子踩在积了一层厚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她走到库房最深处。靠墙堆著十几个大木箱子。箱子表面长了一层绿毛。
“开箱。”她用手里的帐册敲了敲最前面的一个箱子。
负责三號库的管事是个胖散修,姓王。他挺著个大肚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捏著一串铜钥匙。
“总管,这箱子里都是些炼废的铁渣,没什么看头……”王管事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脑门上的汗。
“我让你开箱。”楚若璃没看他,视线盯著那把生锈的铜锁。
王管事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筛糠,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眼。
“咔噠。”锁开了。
楚若璃一脚挑开木箱盖子。
一股极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废铁渣,而是满满一箱子赤红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往外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
赤炎晶。
林风点名要的东西。
楚若璃翻开手里的羊皮帐册,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帐上记著,三號库,废铁渣五百斤。”她抬起头,眼神像两把冰刀,死死钉在王管事脸上,“王管事,你这废铁渣,温度挺高啊。”
王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青石板直响。
“总管饶命!这……这是前天晚上,几个兄弟从黑市那边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入帐,就先放在这儿了……”他结结巴巴地狡辩,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楚若璃合上帐册。
“前天晚上收的?这箱子底下的绿毛都长了一寸长了。”她把帐册扔给李老,“李老,按凌霄城的规矩,贪墨军需,怎么判?”
李老抱著帐册,倒吸了一口凉气。
“斩断右手,废除修为,逐出城外。”李老声音发紧。
王管事一听,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猛地扑过来,想抱楚若璃的腿。
“总管!我错了!我把仙元石都吐出来!饶我一命吧!”
楚若璃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双沾满灰尘的胖手。
“来人。”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门外立刻衝进来两个残仙军的老兵。黑色的铁甲碰撞出杀气。
“拖出去。按规矩办。就在库房门口行刑,让所有管事都来看著。”楚若璃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胖子。
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架起王管事,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王管事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库房里迴荡,很快又被门外的风声盖住。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门外传来,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李老打了个寒颤。
楚若璃走到那箱赤炎晶面前,伸手抓起一块。很烫,但她没鬆手。
“李老。”她把赤炎晶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红灰,“半个时辰內,把城里所有的库房帐册全搬到我书房。谁的帐对不上,王管事就是下场。”
“是……是!我这就去!”李老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库房。
楚若璃看著那一箱赤炎晶。
一百二十三块。一块不少。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城里的烂疮太多了,不拿刀子剜掉几块烂肉,这五千多號人早晚得把凌霄城吃空。
正午。
凌霄城的主街。
林风走在街上。没带萧战,也没带护卫。就一个人,穿著普通的黑袍,腰间掛著那把换来的精钢长剑。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半个月前,街上全是汗臭、尿骚和劣质金疮药的刺鼻味。现在,多了一股刚出炉的肉包子香,混著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子味。
路面的青石板被水冲洗过,虽然坑坑洼洼,但没了那些噁心的暗红血跡。
林风走到东门外的灵田。
这里原本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现在,被翻出了黑褐色的泥土,散发著一股浓烈的土腥气。
几百个难民和低阶散修正在地里忙活。有人挥著锄头刨地,有人挑著木桶浇水。
田埂边上搭了个茅草棚。雷老坐在棚子底下,面前摆著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刻著数字的木牌。
一个满腿是泥的汉子走到桌前,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雷老爷子,我今天翻了两亩地。您给记上。”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雷老翻开名册,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勾。然后从竹筐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汉子。
“拿好。晚上去南城粥棚,凭这牌子换三个肉包子,外加半颗低阶凝气丹。”雷老敲了敲桌子,“明天早点来,把东边那块紫苏地浇了。”
汉子双手接住木牌,像捧著什么宝贝,连连点头。“哎!谢谢老爷子!谢谢林盟主!”
汉子转身跑回地里,脚步轻快。
林风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看著这一幕。
按劳分配。
这是楚若璃前天晚上熬了半宿写出来的章程。不养閒人,也不让人白干。干多少活,拿多少饭和药。
这招管用。那些原本每天躺在城墙根下等施捨的难民,现在全跑到地里抢著干活了。
“让开!执法队办案!”
一声粗獷的吼声从街角传来。
林风转过头。
一队十个人的残仙军巡逻队大步走过来。带头的,是那个从修真界来的少年,陈飞。
陈飞现在穿著凌霄城制式的黑色皮甲,腰间掛著长剑。眼神锐利得像只刚学会捕猎的鹰。
街角一家卖灵符的摊子前,两个散修正揪著对方的领子破口大骂。其中一个光头散修急了眼,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摸,拔出了半截带血槽的短刀。
“老子今天弄死你!”光头吼道。
刀还没完全拔出来。
陈飞动了。
他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贴著地面滑了出去。速度极快。
“砰!”
陈飞一脚踹在光头的膝弯上。光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陈飞顺势夺过他手里的短刀,反手用刀柄狠狠砸在光头的后脑勺上。光头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另一个散修嚇傻了,鬆开手,结结巴巴地说:“官……官爷,是他先拔刀的……”
陈飞站直身子,把缴获的短刀扔给身后的手下。
“城规第三条。”陈飞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感情,“城內私斗,拔刀者,去断魂山矿场挖矿三个月。没拔刀的,罚没当月所有配给。”
他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走上前,拿粗大的铁链把晕过去的光头锁了,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求情,也没人敢起鬨。
乾净,利落。
林风靠在枯树干上,摸了摸下巴。
这城,活了。
不仅仅是有了烟火气,更重要的是,有了规矩。楚若璃把修真界凌霄宗那一套森严的门规,硬生生砸进了这座由几千个散兵游勇组成的城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