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璃坐在宽大的木桌后头。她今天穿了件窄袖的黑色劲装,头髮用一根素银簪子隨便挽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跡。
她左手翻著一本厚厚的羊皮帐册,右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
“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屋子里迴荡,像急促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萧战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宽背木椅上。他光著膀子,胸口那道从肩膀一直拉到肋骨的旧疤,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泛著紫红色。他手里捏著一块破布,正一下一下地蹭著那把带豁口的战刀。刀刃擦过粗糙的布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嘶啦”声。
李老缩在火盆边上,手里捧著个粗瓷茶缸。他那张老脸皱得像风乾的橘子皮,时不时掀起眼皮,偷偷瞄一眼算帐的楚若璃,然后低头抿一口发苦的茶水。
云瑶站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北风顺著缝隙挤进来,吹得她灰色的长袍下摆微微晃动。她手里捏著个巴掌大的青铜阵盘,大拇指在上面的符文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冷风夹著一股子土腥味灌进屋里,把桌上的油灯吹得猛地一晃。
林风跨过门槛。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轻甲还没脱,甲片上沾著一层灰扑扑的冻土。他反手把门关严实,把冷风挡在外面。
走到桌边,林风解下腰间的紫金重剑,“咣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楚若璃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八千人,安置妥了?”她问。
“分了营,搭了帐篷。今晚先凑合挤一挤。”林风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过楚若璃手边的一个空茶杯,提起茶壶倒了半杯。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仰起头,一口灌下去。苦涩的茶根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精神了一点。
“八千人。”林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看著挺唬人。但真要跟玄冰殿死磕,不够玄冥塞牙缝的。”
屋里安静下来。
萧战停下擦刀的动作,拿大拇指颳了刮刀刃上的缺口。
“不够就继续招。”萧战瓮声瓮气地说,“这几天城门外头排队的人都快挤到护城河里了。只要给口饭吃,有的是人愿意卖命。”
“没饭了。”
楚若璃冷冷地甩出三个字。
她把手里的羊皮帐册往前一推。
“碎星谷和黑岩城抢回来的粮草,加上咱们自己种的,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四个月。”楚若璃盯著萧战,“如果再招两千人,三个月都撑不到。玄冥还没出关,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在城里。”
萧战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把破布扔在桌上。
李老捧著茶缸,乾咳了两声。
“盟主,总管说得在理。”李老嘆了口气,鬍子一抖一抖的,“打仗打的就是钱粮。玄冥在北冥仙域经营了百万年,底子太厚。咱们这八千人,守个凌霄城还凑合。真要主动打出去,后勤跟不上,就是去送死。”
林风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萧战的莽,楚若璃的精,李老的稳,云瑶的冷。这几个人,是他现在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结实的盾。
但光靠他们,不够。
“所以,咱们得找人搭伙。”林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拉整个仙界下水。”
云瑶转过头,看著他。
“拉仙界下水?”云瑶微微蹙眉,“四大部洲那些宗门,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玄冥积威这么多年,谁敢轻易触他的霉头?咱们现在虽然打贏了几场,但在那些大宗门眼里,不过是疥癣之疾。”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林风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的玄铁令牌。
“啪。”
令牌被他扔在桌面上。上面“北冥巡检”四个篆字在油灯下泛著乌光。
“天庭给的这层皮,不用白不用。”林风指了指令牌,“名正言顺。我们现在不是叛军,是奉旨討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要办个大会。四大部洲反玄冥联盟大会。”林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把四大部洲全框了进去。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李老手一抖,茶缸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盟主……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李老咽了口唾沫,“咱们发请帖,人家能来吗?要是没人来,这脸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会来的。”
林风转过身。
“玄冥在干什么?炼弒神丹。拿活人精血炼丹。”林风声音发沉,“这事儿,北冥边缘的散修知道,大宗门的高层不可能没听到风声。他们现在装死,是因为刀还没架到他们自己脖子上。”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
“再加上九幽的魔军。玄冥跟九幽勾结,这已经是坏了仙界的底线。唇亡齿寒的道理,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比谁都懂。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带头拔刀的愣头青。”
“我们现在,就是这个愣头青。”
楚若璃看著林风。
她拿起那根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口號好喊。”楚若璃说,“但章程怎么定?人家凭什么把身家性命压在咱们这座刚建起来的破石头城上?”
“目標就两条。”林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推翻玄冥的高压统治,废除那些强征灵矿、强抓壮丁的烂规矩。第二,清剿九幽魔修势力,把魔军赶回魔渊。”
“至於利益。”林风冷笑了一声,“打下玄冰殿,玄冥百万年的家底,大家分。谁出力多,谁拿大头。凌霄城绝不独吞。”
楚若璃点点头,笔尖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
“这条件,算是把大义和实惠都占全了。”她停下笔,“但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她抬起头,直视林风。
“第一封请帖,发给谁?”
楚若璃把炭笔拍在桌子上。
“这第一封信,是个风向標。如果发给小宗门,显得咱们没底气;如果发给大宗门,人家直接把信扔了,或者乾脆把送信的杀了送给玄冥邀功,这联盟大会直接胎死腹中。后续谁还敢来?”
萧战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给清风剑派?”萧战提议,“那帮练剑的脾气臭,但骨头硬。听说他们前阵子有个长老在北冥歷练,被黑甲军给扣了。心里肯定憋著火。”
“不行。”云瑶直接否决,“剑修太傲。林风现在只是金仙初期,清风剑派那些老傢伙根本看不上咱们。请他们,十有八九吃闭门羹。”
李老揪著鬍子。
“要不……发给妖族联盟?”李老试探著说,“西牛贺洲那帮妖修,向来不服天庭,也不服玄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妖族不讲规矩。”林风摇了摇头,“跟他们结盟,容易反咬一口。第一封信,必须得发给一个在仙界有绝对威望,而且跟咱们有利益牵扯的势力。”
他转头,看向楚若璃。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楚若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万丹宗。”两人异口同声。
萧战愣了一下。
“万丹宗?那帮只会搓药丸子的老头?”萧战抓了抓脑袋,“他们有啥战斗力?打起仗来能顶什么用?”
“你懂个屁。”楚若璃白了他一眼。
她拿起帐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半个月,咱们凌霄城消耗的疗伤丹、凝气丹,有七成是万丹宗暗中低价供过来的。”楚若璃指著帐本上的数字,“为什么?因为林风把无杂质提纯的手法教给了药尘。这叫技术入股。”
林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打仗,打的就是丹药和法器。”林风看著萧战,“万丹宗在四大部洲开了多少家丹药铺子?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仙界。只要万丹宗表態支持我们,就等於向全仙界释放了一个信號——凌霄城,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
“那些还在观望的宗门,看到万丹宗下注了,他们才会觉得,这把牌,能贏。”
李老一拍大腿。
“对啊!药尘长老跟咱们盟主有交情。这老头在万丹宗说话分量极重。只要他肯来,这第一炮就算打响了!”
林风没再废话。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空白的传讯玉简。
玉简通体莹白,入手温润。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闭上眼。
神识化作无形的刻刀,在玉简內部飞快地刻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偽的客套。
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关係。
“玄冥炼弒神丹,以修士精血为引。九幽魔军已至北冥。仙界倾覆,在夕之间。林风於凌霄城设宴,邀药尘长老共商诛魔大计。若蒙不弃,携丹道之威,共挽狂澜。事成,北冥药脉,万丹宗取其三。”
刻完。
林风睁开眼。
玉简表面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隨后隱没。
他把玉简递给李老。
“去。用最高级別的传讯阵。直接发往东胜神洲,万丹宗总舵。署名,北冥巡检使,林风。”
李老双手接过玉简,像捧著个烫手的山芋。
“是。老朽亲自去发。”
李老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冷风再次灌进来,吹得门板“哐当”一声响。
屋里剩下三个人。
林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步棋走得极险。
如果万丹宗不接招,甚至把信交出去,凌霄城立马就会变成眾矢之的。
楚若璃把帐册合上,收拾好桌上的笔墨。
“信发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得去后厨看看,今天招了那么多难民,粥棚的杂粮估计不够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停了一下。
“林风。”
林风抬起头。
“这把要赌输了,咱们可就真得去断魂山里挖石头了。”楚若璃没回头,声音很轻。
“输不了。”林风看著她的背影。
楚若璃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战挠了挠头,提著战刀站起来。
“盟主,那我去巡营了。那帮新来的兔崽子,不盯著点能把帐篷烧了。”
“去吧。让兄弟们这几天別卸甲。睡觉也得睁只眼。”林风嘱咐道。
“明白。”
萧战大步走出去。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苟延残喘。
林风坐在阴影里,看著跳动的火星。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去,整个仙界的水,就彻底被搅浑了。
……
凌霄城外。三十里。
一片枯黄的荒草滩。
风颳得极猛,枯草被压得贴在冻土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个穿著破烂棉袄的流浪汉,正蜷缩在一个背风的土坑里。他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头髮打著结,像一堆枯草顶在头上。
他手里捏著半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正用牙吃力地啃著。
突然。
流浪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精光。这绝对不是一个快饿死的流浪汉该有的眼神。
他看向凌霄城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中。
一道极细、极亮的白色流光,突然从凌霄城內冲天而起。
流光速度极快,像一颗倒飞的流星,在厚重的云层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笔直地朝著东南方向——东胜神洲的方向飞去。
“传讯玉简。”
流浪汉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子阴冷。
他把手里那半个黑面馒头隨手扔进冻土里。
伸手探进破烂的棉袄內衬。
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玉符。
玉符表面没有半点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煤渣。但仔细看,上面隱隱刻著一个极其微小的冰花图案。
流浪汉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用力。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黑色的玉符被他硬生生捏碎。
一股极其隱秘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黑色灵气波动,瞬间钻入地底。顺著冻土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著北冥仙域的最深处——玄冰殿的方向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