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黄土飞扬。
    林风站在原地没动。
    李清玄的剑尖斜指著地面,剑气把硬邦邦的黄土刮出一道两寸深的沟。虎妖王在旁边抱著膀子,咧著大嘴等看戏。
    “就在这儿。”林风把捲起的袖口往下折了一折。
    就在他准备抬手的瞬间。
    “呜——!!!”
    一声极其沉闷、悽厉的號角声,突然从凌霄城北门的方向炸响。
    不是敌袭的短促音,是城防守卫遇到极度特殊情况才会吹响的紧急放行號。声音拖得极长,像是在砂纸上狠狠蹭过,听得人耳膜发酸。
    林风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北门。
    李清玄皱了下眉,手腕一翻,剑气敛回剑鞘里。“呛”的一声脆响。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演武场。跑得太急,脚下绊在土坑里,整个人扑进黄土里滑出去一丈多远。他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扯著破音的嗓子吼了起来。
    “盟主!北俱芦洲……雷老爷子来了!带了……带了好多人!”
    林风眉头一跳。
    雷老?那个在落霞城跟他合伙做丹药买卖、后来回北俱芦洲重整散修盟的老头?
    林风大步朝著演武场出口走去。
    楚若璃和萧战紧紧跟上。
    李清玄看了虎妖王一眼。虎妖王耸耸肩,吐掉嘴里嚼著的草根。“走,去瞧瞧这破城又闹什么么蛾子。”
    主街上。
    原本挤挤挨挨的散修和各路探子,这会儿全贴著两边的墙根站著。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了一条三丈宽的道。
    没人说话。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空气里,飘著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
    不是城外冻土的腥气,也不是包子铺的肉香。是一股烂肉发酵的恶臭,混著刺鼻的血腥味,还有劣质金疮药那种干苦的味道。吸一口,胃里直往上翻酸水。
    林风走到街口,停住脚步。
    队伍从北门缓缓挪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老。
    林风差点没认出他来。
    那个平时总是穿著乾净灰袍、喜欢捋鬍子的精明老头,现在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他那件皮甲已经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上面全是乾涸的血块。
    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扎在左肩膀的断口上,麻绳勒进了肉里,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著黄绿色的脓水。
    他手里拄著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破木棍,每走一步,木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篤”。
    他身后,跟著三百多號人。
    或者说,三百多个活著的烂肉堆。
    林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有个女修,身上的道袍碎成了条。她半边脸的皮肉都没了,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牙床。她怀里死死抱著个破竹筐,筐里是个被烧得焦黑的婴儿尸体。她没哭,就那么呆滯地往前挪。
    有个壮汉,两条腿齐根断了。被两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同伴用两块破门板抬著。木板上的血顺著缝隙往下滴,在凌霄城乾净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还有人瞎了眼,有人肠子在肚子外面用破布兜著,有人浑身长满了紫黑色的毒疮。
    三百多人,互相搀扶著。脚步拖沓。
    “篤。篤。篤。”
    只有雷老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迴荡。
    楚若璃站在林风身后,猛地抬起手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她把头偏过去,不敢再看。
    萧战捏著战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骨节泛白。
    李清玄和虎妖王也带著人走到了街口。
    李清玄看著这支队伍,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虎妖王不笑了。他那双黄褐色的兽瞳盯著地上的血跡,扁平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雷老看到了林风。
    他停下脚步。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亮光。
    他扔掉手里的木棍。
    “扑通。”
    雷老双膝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林风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雷老的右胳膊,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肉。
    “別扶我。”雷老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声音里带著浓重的血沫子。
    他推开林风的手。
    仅剩的右手反向够到后背,扯下一个巨大的黑布麻袋。麻袋底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砰。”
    麻袋被他重重地砸在林风脚下的青石板上。
    雷老咬著牙,手指哆嗦著去解麻袋口的死结。解不开。他直接上嘴,用牙生生把那根粗麻绳咬断。
    “哗啦——”
    麻袋散开了。
    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周围围观的宗门代表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呕出声。
    那是一堆带血的木牌、玉简。
    还有十几截乾瘪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臂,几块残破的头盖骨。甚至有一只小孩子的布鞋,鞋面上绣著的老虎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北俱芦洲,七十二个散修宗门。”
    雷老指著地上的那堆东西,手指抖得厉害。
    “全在这儿了。”
    林风低头看著脚边一块断裂的玉牌。上面刻著“飞星谷”三个字。那是北俱芦洲一个专门种植灵草的小门派,以前还给落霞城供过货。
    “黑甲军乾的?”林风问。声音很平。
    “不是抢地盘。不是抢灵矿。”雷老的眼泪终於砸了下来,混著脸上的泥污,衝出两道沟壑。
    他死死抓著林风的裤腿。
    “他们带了个黑色的炉子!像山一样大的炉子!”雷老嘶吼著,声音在街道上空撕裂,“他们把人抓过去,活生生扔进去!抽血!抽魂!那个炉子顶上冒出来的烟,是红色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
    “活人炼丹……真的是活人炼丹!”
    “弒神丹的传闻是真的!”
    几个之前还对谣言半信半疑的小宗门门主,此刻脸色煞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雷老鬆开林风的裤腿。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掏出一卷被血水浸透的羊皮纸。
    他单手抖开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上去的红手印。有的手印大,有的手印小得只有铜钱那么大。
    “三百四十二个名字。”雷老把羊皮纸举得高高的,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扫过两边那些穿著光鲜的宗门代表。
    “这都是被他们抓走,抽乾了精血的人!我带著剩下的兄弟去乱葬岗收尸……”雷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扒出来的,全是皮包骨头的人干!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他猛地转回身,盯著林风。
    “林盟主!”
    雷老把那张羊皮纸重重地拍在青石板上。
    “外面传你要拿我们血祭!我呸!玄冥那个疯子才是真吃人!”
    他指著身后那三百多个残疾、重伤的散修。
    “北俱芦洲散修盟,一万三千口人。现在,就剩这三百一十二个活气儿了。”
    雷老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砰!”
    “全交给你了!林盟主!只要能杀玄冥,只要能把那个黑炉子砸了!你让我们这三百人去填阵眼,我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求盟主替我们报仇!”
    雷老身后,那三百多个活鬼一样的散修,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木板砸在地上,断腿磕在石头上。
    “求盟主报仇!”
    三百个残破的嗓子,吼出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惨烈。
    主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些还在犹豫、还在算计著凌霄城底细的各路探子和宗门代表,这会儿全被这股惨烈的血腥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谣言是假的。
    地上的死人,是真的。
    那个断了半截手臂的乾尸,那只染血的老虎布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玄冥的刀,已经架在整个仙界底层修士的脖子上了。今天抽的是北俱芦洲散修的血,明天,那把刀就会落在他们头上。
    “算我们铁剑门一个!”
    人群里,一个穿著灰袍的汉子红著眼吼了一嗓子。他猛地拔出背上的长剑,“当”的一声插在脚下。
    “我飞花谷也入盟!玄冥老狗欺人太甚!”
    “拼了!大不了一死,总比被人当药渣子炼了强!”
    群情激愤。
    那些原本缩在墙角观望的小宗门,被雷老带来的这堆血证彻底点燃了恐惧和怒火。他们终於明白,在这场仙界大洗牌里,没有中立,只有被吃和反抗。
    林风站在原地。
    他没去看那些激动的人群。
    他慢慢蹲下身。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仙元。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把那些沾著黏糊糊血肉的木牌、玉简,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动作很慢。很仔细。
    飞星谷。长河门。青云散修会……
    七十二块牌子。
    林风把它们重新装回那个破麻袋里。把袋口扎紧。
    他站起身。把麻袋递给身后的萧战。
    “收好。”林风说。
    萧战双手接过麻袋。这汉子眼眶通红,咬著牙点了点头。
    林风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李清玄和虎妖王。
    李清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里有厌恶,也有不忍。
    清风剑派自詡名门正派,除魔卫道是祖训。但面对玄冥这个仙界至尊的暴行,他握著剑柄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虎妖王则是在旁边烦躁地抓了抓胸口的黑毛。
    “惨是真惨。”虎妖王粗著嗓子嘟囔了一句,抠出一块牙缝里的肉丝弹在地上,“但这老头哭错坟了。打仗靠的是拳头,不是卖惨。玄冥那老狗再不是东西,他也是仙尊。就凭这帮残废,去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李清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
    “林道友。”李清玄看著林风,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玄冥暴虐,仙界共愤。但討伐他,靠的是剑。你若没有镇压全场的实力,这联盟就是个笑话。这些人跟著你,也是白白送死。”
    林风看著他,没反驳。
    他转过头,看向楚若璃。
    “赵铁柱。”林风开口。
    “在!”赵铁柱提著大剑从人群里挤出来。
    “带人。把雷老和这三百个兄弟抬进医疗营。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固元丹。缺什么去库房拿。”林风指了指地上的血跡,“死在凌霄城路上的,买上好的阴沉木棺材,葬在城南后山。立碑。”
    “是!”赵铁柱一挥手,几十个陷阵营的汉子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地上的伤员。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