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血跡还没干,顺著石缝往低处淌。
林风坐在黑木交椅上。
林风把手伸进怀里。
手指摸到那块边缘参差不齐的凌天镜残片。残片带著他的体温。
他抽回手。
残片捏在掌心。
林风大拇指在残片表面用力一压。
金仙中期的仙元毫无保留地灌进去。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大殿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十几个烧得正旺的火盆,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压成了一层贴著木炭的蓝火。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林风手里冲天而起,打在大殿正中央的半空。
光柱散开。
化作一面三丈宽、两丈高的巨大光幕。
“雷老带来的,是死人。”
林风靠在椅背上,看著半空中的光幕。
“我给你们看点活的。”
光幕上,画面开始扭曲,几息之后,变得异常清晰。
漆黑的天幕。翻滚的雷云。
画面正中,是一片被彻底冻结的死地。
冰蓝色的玄冰像獠牙一样从地底刺出来。但那玄冰不纯。冰柱的缝隙里,死死缠绕著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
冰与魔气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绞杀阵盘。
“那是……万劫渊?”
李清玄站在最前面,仰著头。他认出了那个地形。那是北冥仙域最深处的禁地。
画面拉近。
阵法边缘,站著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冰蓝色滚金边长袍。那张脸,四大部洲没人不认识。
玄冥仙尊。
他平时那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神態全没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用力而扭曲著,双手结印,把海量的玄冰法则往下压。
右边那个,整个人裹在翻滚的黑雾里。只露出一双猩红的、透著暴虐的眼睛。
他的一只手,搭在玄冥的肩膀上。
黑色的魔气,正源源不断地顺著他的手,灌进玄冥的体內,再由玄冥打入阵法。
大殿里响起了成片的倒抽凉气声。
“九幽魔帝……”
一个老散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指哆嗦著指著光幕,“玄冥……玄冥跟魔修联手?”
李清玄握著空剑鞘的左手猛地一紧。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嘎吱”一声。
他修了一辈子正道。清风剑派的祖训就是荡平魔修。
现在,光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仙界高高在上的至尊,和魔界头子穿的是一条裤子。
他们引以为傲的仙界秩序,是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泥坑。
画面里,玄冥和九幽联手,把阵法中心的那个浑身发光的金色人影绞得粉碎。
“收。”
林风手指一点。
画面一转。
一股极其压抑的暗红色铺满了整个光幕。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正中间,挖了一个方圆十几丈的池子。
池子里装的不是水。是粘稠的、翻滚的血。
“咕嘟,咕嘟。”
血泡破裂的声音,虽然光幕没有传出声响,但所有人脑子里都自动补全了那种黏糊糊的动静。
池子上方,横著十几根粗大的黑铁链。
铁链上,倒吊著一排排的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那是被抽乾了精血的皮囊。骨头包裹著一层灰褐色的干皮,眼窝深陷,嘴巴大张著,保持著生前最痛苦的惨叫姿势。
画面扫过边缘的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著几十个还没被放血的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其中一个穿著破烂道袍的年轻女修,衣服上绣著一朵小小的飞花。
“那是……那是我飞花谷失踪的弟子!”
跪在人群里的飞花穀穀主,一个半大老头,突然悽厉地嚎了一嗓子。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双手在半空中乱抓,想去够光幕里的人。
“小蓉啊!师傅找了你三年啊!”老头趴在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光幕的画面定格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
桌上摊著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字跡很清晰。
《弒神丹炼製秘要》。
配方第一行:金仙级修士精血十滴。天仙级精血百滴。
火候:以九幽魔焰淬炼。
药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木头扶手被他捏出了十个深深的指印。
他炼了一辈子丹,救了一辈子人。
这丹方,每一个字都在往他这个炼丹大宗师的脸上扇巴掌。
“畜生。”药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头花白的鬍子抖得厉害,“拿同道的命熬药……这老狗,连畜生都不如!”
画面再转。
黑夜。大火。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小宗门。山门牌坊被砸得粉碎。
穿著重甲的黑甲军士兵,像一群进了羊圈的饿狼。
一个黑甲军一脚踹开一扇木门。里面躲著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手里举著根烧火棍,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黑甲军没犹豫。
手里的长矛往前一送。
矛尖直接贯穿了孩子的胸膛。把他像串糖葫芦一样挑在半空。孩子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两只脚在半空蹬踏了几下,不动了。
血顺著矛杆往下流,滴在黑甲军的铁靴上。
旁边,另一个黑甲军將领,手里提著个还在滴血的人头。他一脚踩在满地的尸体上,仰著头,笑得极其猖狂。
“看清楚了。”
林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指著半空中的光幕。
“这就是你们怕得要死,想磕头求饶的仙尊。”
光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屠杀,放血,烧山。
一幕幕血淋淋的铁证,像一把把生锈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大殿里几百號人的心口上。
虎妖王原本蹲在椅子上。
他突然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把旁边的矮桌撞翻了,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死死盯著光幕。
画面里,一个长著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半化形妖修,被两个黑甲军用铁鉤子锁住琵琶骨,硬生生拖向那个翻滚的血池。那妖修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十根手指死死抠著地砖,指甲全翻了过来。
“吼——!”
虎妖王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啸声里带著实质性的音波,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旁边那根粗大的铁木柱子上。
“咔嚓!”
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柱子,被他硬生生拍出个大坑,木刺扎进他长满黑毛的手掌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娘的!拿俺们妖族去熬汤!”
虎妖王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两根发黄的獠牙呲在外面。
他大步走到大殿正中央,一脚把陈梟那具无头尸体踢飞出去。尸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小子!”
虎妖王衝著主位上的林风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俺们妖族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谁敢拿俺们兄弟放血,俺就生撕了他!”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兽皮水袋,咬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砰!”
水袋被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酒水四溅。
“妖族联盟!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玄冰殿,俺们打定了!谁要是中途当缩头乌龟,俺老虎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虎妖王的怒吼,像是一个引子。
彻底点燃了这个压抑到极点的火药桶。
恐惧到了极点,退无可退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拼命。
赵铁剑从地上爬起来。
他拔出插在旁边的大剑,剑尖指著天。
“铁剑门!誓杀玄冥老狗!不死不休!”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飞花谷!拼了!给我徒弟报仇!”那个半大老头一边哭一边举起手里的拂尘。
“长河门!杀!”
“青云散修会!杀!”
大殿里,几百號人。
没有了刚才的唯唯诺诺,没有了算计和权衡。
他们全站了起来。
拔剑的拔剑,举刀的举刀。
“诛杀玄冥!”
“砸了那口黑炉子!”
“杀!杀!杀!”
声浪一层叠著一层,像海啸一样在黑曜石大殿里来回激盪。巨大的声浪把火盆里的火苗压得东倒西歪,门外呼啸的北风都被这股杀气给逼退了。
李清玄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看著这群平时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底层散修和小宗门掌门。
他们粗鄙,他们贪生怕死。
但现在,他们眼睛里的光,比清风剑派剑冢里最锋利的剑还要亮。
李清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那把空剑鞘,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
“清风剑派。”
老头运足了仙元,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愿为前锋。剑锋所指,玄冰殿。”
药尘站起身。
他没喊打喊杀。老头理了理青色的道袍,走到大殿中央。
“万丹宗。砸锅卖铁,供应全军。”
四大部洲,最硬的剑,最厚的钱袋子,最野的妖族,加上无数被逼上绝路的底层修士。
在这一刻,彻底熔成了一块铁。
楚若璃站在桌案旁。
她看著这满殿挥舞的兵器,听著震耳欲聋的吼声。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成了。
不是靠强权压出来的屈服,而是用血淋淋的真相,逼出来的同仇敌愾。
这支队伍,有了魂。
林风坐在主位上。
他没跟著喊。
他看著半空中那块还在循环播放著血池画面的光幕。
手指在凌天镜残片上轻轻一按。
光幕闪烁了一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大殿里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林风把残片揣回怀里。
他抬起手。
没有多大动作,只是手掌往下压了压。
大殿里震天的吼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平息下来。
几百双发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林风站起身。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本按满了血手印的名册。
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面上划过。
“火候到了。”
林风看著底下的眾人。
“玄冥的命,在这本册子上记下了。”
他把名册扔给楚若璃。
“楚总管。”
“在。”楚若璃上前一步。
“去把门外的桌子搬进来。备酒。备笔墨。”
林风拔出腰间的紫金重剑,“当”的一声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长鸣。
“今天,我们不谈退路。”
林风的目光扫过李清玄,扫过虎妖王,扫过药尘。
“选盟主,定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