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等在此作甚?
总不会是来给贫道护山守门的吧?”
钱彪脸上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著腰道:“回稟道长,小的————小的们是奉了衙门的令,在此————在此封山。”
说是衙门的命,可实际上却是贺家的令。
“封山?”周庄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十数步外这班歪瓜裂枣、气息虚浮的衙役,基本都是前次在王家坳所见的熟面孔,他虽非轻视,却也直言不讳,“贺氏以为就凭尔等也能阻我?”
钱彪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哎呦喂,道长您说笑了!借小的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您老的法驾啊!是拦著那些百姓!”他指了指山下隱约可见的村落,“衙门说————说这山上有成了精的吊睛白额大虫,凶恶无比,为免百姓无辜丧命,特命我等封住山道,禁止任何人上山烧香祈福。”
周庄一听,心中顿时雪亮。
好个贺家!
也不知是忌惮尚未露面的乌角子老道,还是忌惮自己借倚天”劈出的那一剑,不敢明火执仗攻打隱仙观,竟使出这等阴损下作手段!
打著“为民著想”的旗號————
行那断人香火、釜底抽薪的勾当!
此计看似温和,实则歹毒。
香客断绝,道观无供奉来源,时日一久,自然难以为继。可即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太史局,贺家也占著为民的名分,官府也难插手。
想通此节,周庄却也不恼。
乌角子老道留在观中的金银足够他用百余年了。
隱仙观从不在信眾身上敛財。
反而尽做一些散財之事,若是缺钱了————
天下纷乱,匪盗不绝,隨便寻个山头摸过去。
干一次无本买卖,少说也能有个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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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便能摸两三个山头。
周庄常被乌角子遣去做这些事磨礪斗战之法。
霍山乃至大別山地界,如今是匪盗绝跡。
周庄所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他见左右耳目眾多,心念微动,右手於袖中暗掐一诀。
只见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金色神光自其指尖溢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悄无声息地將周庄与钱彪二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外,山风依旧,鸟鸣虫嘶清晰可闻,衙役们只觉眼前景物略略扭曲了一瞬,復又清晰,却丝毫听不见光幕內的半点声响。
“钱捕头,”周庄声音平静,目光如电,直视钱彪,“贫道当日欠虑,在王家坳曾直言家师已然尸解仙去。此事————你可曾告知贺氏?”他心中微有懊悔,平白失了这尊能震慑宵小的“靠山”。
钱彪闻言,脸上肌肉微微一抽,故作诧异状,声音带著几分諂媚与不解:“哎呦,道长!您这是哪里话?贺家那等高高在上的门阀,手眼通天,这等消息还用得著小人不值一提的嘴去说道吗?”他眼神闪烁,不敢与周庄对视。
周庄元神已成,神识敏锐远超凡人。钱彪那骤然加快的心跳、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乃至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如何能瞒得过他?
“呵呵,”
周庄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揶揄和敲打:“钱彪啊钱彪,你这滑吏,倒是在贫道面前耍起花枪来了?休要作態,从实道来!”
钱彪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发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看穿,哪里还敢隱瞒?他苦著脸,连连作揖:“道长恕罪!小人这点小心思,在您面前,就跟禿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著!小人確实看出来了,贺家如此忌惮你——咱隱仙观,这事里就透著古怪!”
钱彪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贺家何等门第?平日里鼻孔朝天,便是县太爷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条狗!如今在王家坳这小水沟里栽了跟头,死了两个练的子弟,按他们眥必报的性子,本该是雷霆震怒,大军压境才是!可如今呢?只弄出封山”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勾当,雷声大雨点小————这不是在忌惮您身后的那位老神仙,还能是忌惮谁?”
他顿了顿,偷覷周庄脸色,见並无怒意,才压低声音道:“小人————小人確实动过那告密领赏的心思!可您看,小人前脚才从牢里爬出来,后脚就被县太爷打发到这山旮旯里喝西北风,守著这鸟不拉屎的山道!一伙弟兄连捕快號衣都给扒了,想去府城贺家报信?一来一迴路途遥远,小人这差事脱不开身;二来嘛————”
他脸上露出一丝市侩的算计:“这等泼天功劳,若派手下弟兄去,万一被他们抢了头功,小人岂不是竹篮打水?思来想去,便也只能先搁著,等日后有机会再说————”
“那你为何不將这功劳”献与县令?”
周庄追问。
钱彪一听“县令”二字,脸上顿时涌起愤恨之色,咬牙切齿道:“哼!那个没卵子的孬种!贺家子弟出事,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为了撇清干係,討好贺家,二话不说就把小人打入死牢顶缸!这等刻薄寡恩、拿下属性命当垫脚石的上官,小人恨不得生啖其肉!有这天大的消息,岂能白白便宜了他?让他拿去向贺家摇尾乞怜?做梦!
周庄听罢,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好,既是如此,钱捕头不如趁早打消了此念头,你焉知贫道师父没留下法器与贫道防身?哈哈哈,若贺氏找上门来,受了挫,奈何不得贫道,迟早会把气尽数撒在你身上的。”
钱彪不论心里如何盘算,可面上却是一口答应,周庄瞟了他一眼,一手大棒一手萝卜:“也无需沮丧,若是你与你手下这班弟兄能替贫道守好这秘密,贫道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尔等。”
钱彪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腰弯得更低:“能为道长效劳,是咱们的福分!
不知道长有何赏赐?”
他心中盘算著金银珠宝:
早听说隱仙观富得流油,时常救济穷苦。
周庄却摇头:“金银俗物,贫道这山野道观,穷得叮噹响,可没有。”
钱彪脸上喜色一僵,难掩失望。
周庄话锋一转,负手望山,语气悠然:“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今天下纷乱,妖鬼横行,匪盗丛生,更有那高来高去、视王法如无物的剑侠之流。尔等身居公门,刀头舔血,若无几分真本事傍身,焉知明日是生是死?贫道於修行路上略有所得,正缺些耳目,替我留意这凡俗间的风吹草动。尔等若愿真心为我办事————”
他自光扫过钱彪骤然亮起的双眼,缓缓道:“贫道可传尔等一门武功绝学!勤修苦练,可敌百人,乃至修至巔峰,一人破千军,亦非虚妄!”此言一出,钱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更甚者,”周庄声音带著一丝诱惑,“尔等或尔等后人中,若有那仙缘深厚、心性纯良者,贫道可將其收为本观火居道人”,传下求索长生的练炁法门!”
“绝世武功?!炼炁法门?!”
钱彪如闻仙音,浑身剧震,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贺家的赏赐?去他娘的!贺氏能给什么?些许金银、一个做狗的机会罢了。
甚至连做狗,那些世家门阀都嫌钱彪太低贱。
可在周小道长这几呢?!能换来这脱胎换骨、子孙后代都有望踏入仙途的机缘啊!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小人钱彪,愿为道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恨不得把头都磕进地里去,激动得语无伦次,“谢道长天恩!谢道长赐下仙缘!”
周庄袍袖轻拂,一股柔和之力托住钱彪,不让他继续磕头:“且慢欢喜。贫道还有三章约法,需尔等立誓遵从!”
钱彪连忙道:“道长请讲!
莫说三章,便是三十章小人也绝无二话!”
周庄神色转肃,目光如寒星:“其一,贫道知尔等往日行径,欺行霸市、敲诈勒索、鱼肉乡里,此等劣跡,想必不少!”钱彪闻言,面色一白,冷汗又冒了出来。
“然,今日之后,若再敢有犯!凡习贫道所传武功或道法者,贫道必亲临,依道门戒律,废其修为!未习者————”周庄声音转冷,“贫道便一剑了之,替天行道!”
钱彪心头一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道长明鑑!这————这衙役吃拿卡要,乃是千百年来不成文的规矩,要不怎么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呢?再者————时局艰难,朝廷俸禄十不足一,若不许我等从那些小商小贩、升斗小民身上刮点油水,兄弟们————兄弟们实在是难以养家餬口啊!”
“哼!”
周庄冷哼一声,目光如剑,”自古皆然,便是对的么?”
他抬手指向连绵起伏的霍山,“尔等如今既需长驻此山脚下,何愁生计?山中虎豹熊黑,珍稀药材,皆是財富!贫道所传武功,练至小成,搏虎杀熊便如探囊取物!何不与手下,入山狩猎、採药?亦可於山中开垦荒地,种植药田,换取银钱!此乃堂堂正正生財之道,岂不比敲诈勒索来得乾净痛快?!”
钱彪怔怔听著,眼中光芒闪烁。
他想起周庄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到子孙后代可能的仙缘,再想到习练武功后生撕虎豹的场景,一咬牙一跺脚,脸上露出决然之色:“道长说得对!是小人鼠目寸光了!为了子孙前程,为了不辜负道长厚望,小人干了!小人这就去说服那帮兔崽子。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再不做那腌臢勾当!靠山吃山,凭本事吃饭!”
周庄满意地点点头:“善!去吧。”
钱彪一愣,復又追问道:“敢问道长,剩下两章是什么?”
周庄笑问道:“道门清规,汝今能持?”
钱彪赶忙摇头,答道:“不能,不能!”
他虽不知道门具体有哪些清规纪律,但看周道长这模样,明显是打算三章变一章”,放他们一马,他自然不会不识好歹,还去追问。
周庄道:“既是如此,便先这样吧。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钱彪千恩万谢地退下。
走出神光范围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低声问:“道长,放百姓上山烧香的事————?”
周庄已背负双手,施施然踏上上山的石阶,闻言头也不回,朗声长笑,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哈哈哈哈哈!尔等拦得住么?!”
眾衙役见周庄远去,纷纷向钱彪围拢上来。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问道:“钱头,您和周道长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啊是啊,您怎地又跪又笑的?”
钱彪闻听此言,用眸光颳了一眼说最后一句话的那人,见那手下悻悻地闭上了嘴,这才干咳一声,將之前两人交谈的內容大致说了出来,隨后大马金刀的坐在山道台阶上,一双虎目扫视著这十来號从捕快被贬成衙役的手下:“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有亲近的手下诧异问道:“钱头,您也不是软骨头的人啊!怎地那周道长一嚇唬,您就啥都招了?您咬死没打算去告密,周道长对咱的印象说不定还能好些,后面也不至於跟咱约法一章——不让咱去刮油水。”
捕猎虎豹豺狼,攀爬崇山峻岭————
哪有提著腰刀和水火棍吆喝两声来钱快?
钱彪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他的脑袋:“老子哪能瞒得住周道长这练士的眼睛?至於咬死不认?你是真蠢!唯有装得老实蠢笨一些,周道长才能放心。若是老子揣著明白装糊涂,引得周道长戒心起,为了守住秘密,咱们十来个人都得一起掉脑袋!你信不信到时候衙门莫说替咱们出头了,甚至都不会给咱们发抚恤?届时隨便按个虎豹伤人的名头就结案。”
眾衙役议论之声一滯,挨骂的那人轻轻的摸了摸后脑勺,也觉得脖颈一凉,似乎刚从鬼门关转过一圈回来,忽地有人开口打破沉寂:“那咱日后就替周道长办事儿?”
钱彪自然先声应答道:“这是自然,周道长还能亏待得了咱?
金银珠宝都是虚的,用掉也就没了。
只有武功是实的,学会了就是真会了。”
三日之后。
山脚下,距离钱彪等人驻扎之地百步开外,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座宽敞帐篷,帐篷內设一简单香案,案上並无瓜果供品,却赫然摆放著五尊一尺来高的木质神像!
——
神像雕工古朴,气韵庄严。
正是那:
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清道祖,以及黄帝、老子二圣黄老。
周庄一身整洁的蓝色道袍,盘膝坐於香案前的蒲团之上,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水。
钱彪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先是对著五尊神像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这才转向周庄,脸上堆满惊奇与敬畏:“道长!您老人家真是神仙手段啊!
这帐篷、香案、还有五尊神像————您————您是怎么悄无声息弄下来的?小的刚才分明瞧见您是空著手,背著手从山上走下来,怎么一转眼————”他绕著帐篷走了半圈,嘖嘖称奇。
周庄缓缓睁开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扬了扬自己的宽大道袖:“些许杂物,何足道哉?便是整座道观,此刻也已在贫道这袖中了。”
钱彪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哪里肯信?
他大著胆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庄的袖子朝里面张望,却只见寻常的里衣布料,空空如也。
“道长,您————您莫不是在誆骗小人?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可否让小人见识见识?”
钱彪挠著头,半信半疑。
周庄收回袖子,淡然道:“道法玄微,岂是凡眼可见?修道之人,更非那街头卖弄戏法的伶人。你若诚心想见识,待日落时分,贫道收起这法坛物件,你自然便知分晓。”
钱彪訕让一笑,想起正事,忙躬身道:“道长,小人已说服了手下那班弟兄,大伙儿都愿意洗心革面,为道长效犬马之劳!只是————嘿嘿————”他搓著手,脸上露出急切又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知那武功绝学————何时能————”
周庄也不废话,自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递与钱彪:“此乃《混元桩劲》內功心法口诀与行气图录,乃贫道以自身所学推演而成。勤加修习,循序渐进,於凡俗武林中,亦算得上一流法门。”
此功非是乌角子所传无名古功,乃周庄融匯自身武道见解所创,根基扎实,中正平和,正適合这些底子薄弱的衙役入门。
钱彪如获至宝,双手颤抖著接过帛书,紧紧抱在怀中,生怕飞了。
隨后,周庄让钱彪將衙役们一一唤入帐篷,自己则端坐蒲团,目光如炬,为每人仔细讲解入门要诀,指点其盘膝打坐,体悟气感。
他言语简洁,直指关窍。
每每皆能点出各人身体细微阻滯之处。
令眾人惊嘆不已,只觉这年轻道长果然深不可测。
待得最后一人引导完毕,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漫天晚霞將帐篷映照得一片暖红。
周庄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在眾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香案前,朗声道:“诸位明日再见,贫道也该回观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道袍大袖对著帐篷內所有物件一香案、蒲团、五尊神像、乃至支撑帐篷的竹竿篷布——猛地一挥!
“呼——!”
一股无形的沛然之力席捲而过!
在钱彪等十双眼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偌大的帐篷连同里面所有东西,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起、揉搓、缩小!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嗖”地一声,没入了周庄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宽大袖口之中!原地只余一片空荡荡的山地,晚风拂过,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神————神仙啊!”
衙役们惊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揉著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眼花。
“道长!这————这是何等仙法?!”
钱彪声音发颤,激动得满脸通红。
周庄放下袖子,神色淡然:“此乃“须弥芥子”之术。大物可变小,小物亦可放大,存乎一心尔。”
此术自是金手指从燕赤霞记忆中学来。
当日燕赤霞以此术缩小身形入司马子微草庐,令周庄与孔雪笠大开眼界,周庄在习得之后,发觉此术倒也可以用以对敌与收纳器物。
便自嘲般为其取名“大罗广袖”,其虽与《西游记》中镇元大仙那能装天纳地的“袖里乾坤”有些相似之处,然其本质威能,却是天差地远,周庄此刻微末功力亦不敢有丝毫比肩之念。
眾衙役混惯了衙门,惯会溜须拍马,此刻被这仙家手段震得五体投地,闻言自然是纷纷拜倒,口中那些阿諛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道长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此乃真神仙手段!
我等能追隨道长,实乃十世修来的福分!”
“”
周庄眉头微蹙,袍袖轻拂。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眾人托起:“够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所有嘈杂,“道门清净,不喜浮夸。贫道更厌烦这等虚词諂媚。尔等只需谨记约法,勤修苦练,尽心办事即可。去吧!”
眾衙役被喝止,一时面面相覷,颇有些手足无措。习惯了官场上的吹捧逢迎,乍然被禁止,反倒有些不適应。
然而,看著周庄那清澈平静、毫无得色的眼神,眾人心中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久违的鬆快之感。
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偽装,在这位周道长面前,只需做那本分之人便好。
“是!谨遵道长教诲!”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郑重。他们对著周庄深深一揖,这才怀著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朝著附近临时落脚的村落退去,十余人皆是融入这渐浓的暮色之中。
两月光阴,弹指而过。
霍山县衙后堂,檀香裊裊,却驱不散一股沉闷压抑之气。县令身著七品官服,端坐於酸枝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显是心中有事。
门外一人高大健硕,龙行虎步。
正是被紧急召回的衙役班头钱彪。
甫一照面,县令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定睛看去,只见钱彪已然身形大变,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开闔间精光內蕴,隱隱透著一股子山林猛虎般的凶煞之气!尤其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隨意垂在身侧,却仿佛蕴藏著开碑裂石的力道。
这与两月前那个圆滑諂媚的捕头判若两人!
县令与其对视,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竟渗出些许冷汗。他强自镇定,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欲借饮茶掩饰失態,手指却微微发颤,盏中茶水漾起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
摆出上官威仪,沉声道:“钱彪!本官近来在城中听得些风声,皆与那隱仙观上的————二位道长有关!”他刻意在“隱仙观”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刺向钱彪,“尔等在山下驻守,为何不来报?!”
钱彪抱拳行礼,姿態不卑不亢,脸上毫无往日的諂媚,声音平稳:“县尊明鑑,不知要卑职报些什么?”
县令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
这钱彪,昔日为捕头时尚知曲意逢迎,如今被自己贬成了班头,反倒愈发桀驁难制!
他想起上次钱彪入狱,县衙里那典史、主簿等人纷纷为其说情开脱,心中更是篤定:此獠必是仗著背后有了靠山背景,就不把自己这流官县令放在眼里了!
奈何自己根基浅薄,对上这些盘根错节的胥吏,確有力不从心之感。县令只得强压怒火,暂不计较其態度,厉声责问:“休要装聋作哑!县里早已传开!
那隱仙观的周小道长,在山脚下公然搭起帐篷,设下香案!如今四方愚民,无需上山,只在那帐篷中便可焚香祷告、求籤问卦!
此事已逾两月!
尔等就在山下,为何知情不报?!
若非本官偶闻市井流言,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尔等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这个父母官?!”
钱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无奈”,摊手道:“县尊容稟!您当初给卑职的明令,乃是封锁山道,禁止百姓上山,以防山中虎豹伤人。卑职带了十几个弟兄,日夜巡守,不敢懈怠。至於周道长在何处设香案————这————”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周小道长乃是有道全真,炼炁通玄的高士!他要搭个帐篷,点个香火,卑职等区区凡夫俗子,如何拦得住?莫说是搭帐篷,便是周道长要飞天遁地,卑职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儿啊!”
“拦不住?!拦不住为何不来报?!”
县令气得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两月有余!整整两月有余!尔等是死人不成?!”
钱彪抬起眼皮,目光直视县令,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反问道:“县尊,卑职斗胆问一句,报了————又有何用?”
不待县令发作,钱彪紧接著压低声音,语气竟似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劝诫:“县尊啊,您细想想!贺家是何等庞然大物?他们在咱们霍山死了两个练炁的嫡系子弟!此乃血仇!可结果呢?贺家只让州府里一位大老爷下了道不痛不痒的封山”令!连那隱仙观的门都没敢去碰一碰!为何?”
钱彪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还不是忌惮那位深居简出、声名赫赫的老观主!贺家都不敢做的出头鸟,县尊您————难道想去做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这世道,乱得很吶!
哪天夜里,县尊您若是在这县衙后宅,悄无声息地————被人摘了脑袋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您猜,上头会如何?
定是隨便推到哪个江洋大盗、流窜妖物身上!贺家会为县尊您报仇雪恨吗?哼,他们自家的弟子死了,族內至今都无甚动静!似县尊这般无根无基的流官————”
钱彪嘴角勾起一丝讥誚,“怕是连给贺家做奴才的资格,都未必有吧?”
“你!你放肆!!”
县令被这赤裸裸的威胁与剖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著钱彪的手指哆嗦个不停,胸中怒火翻腾,偏生又无法反驳!钱彪所言,句句戳中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奈。
“目无尊卑!以下犯上!
本官————本官要革了你这班头之职!”
县令色厉內荏地咆哮道,试图用最后的权力找回一点顏面。
钱彪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革了好!革了好啊!卑职正好去那隱仙观,求周道长收留,做个洒扫庭除的小道童!清净自在,也好过在此处受这鸟气!县尊您另请高明吧,看看衙门里哪位班头、捕头,愿意接这守山”的美差”?风吹日晒,盘剥无门,还得提心弔胆————嘿嘿!”
县令顿时语塞,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守山?那简直是流放苦役!
衙役们哪个不是削尖脑袋往油水足的地方钻?这苦哈哈、无油水、又可能得罪“神仙”的差事,確实无人愿往!
若真撤了钱彪,这山道怕是立刻形同虚设。
见县令气势已泄,钱彪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几分“为县尊著想”的诚恳:“县尊,依卑职愚见,您不如————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贺家天高皇帝远,府城离咱们这儿数百里,那周道长在山下支个帐篷的小事,县尊您就在本县都要两月有余方才听到风声,又怎会传到贺家耳朵里?便是真传过去了,贺家若重视,必会先派人来县衙与县尊您接洽,要求好生款待”其使者。
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遮掩过去,也未必不能。退一万步说,若真瞒不过去————”
钱彪拍了拍胸脯,“县尊您儘管把罪责全推到卑职身上!就说卑职欺上瞒下,贪图小利,收了周道长的好处才替他遮掩!县尊您————不过是被小人蒙蔽了而已!”
县令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脸色变幻不定。
钱彪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句句都是实情,也是眼下唯一的台阶。
他思来想去,確无更好的法子。
贺家势大如天,隱仙观莫测高深,自己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装聋作哑,置身事外,或许真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他长长嘆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乾涩:“罢了————罢了————就依你之言————去吧————好自为之————”
钱彪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地抱拳行礼:“县尊英明!卑职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步履沉稳有力,那身煞气在夕阳余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竟让瘫坐在椅中的县令看得心头又是一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手却抖得更加厉害,几点残茶溅落在崭新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后堂之內,唯余檀香裊裊,以及县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那青瓷茶盏边缘一道被捏出的细小裂痕。
钱彪出了县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並未立刻出城。
烈日微微西斜,將霍山县城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赤金。
他脚步一转,七拐八绕,钻进了城西一条狭窄的陋巷。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炊烟的淡淡暖意扑面而来。
院內,两个总角小儿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拨弄著蚂蚁。听得门响,抬头见是父亲,立刻欢呼著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了钱彪的大腿。
“爹!爹回来啦!”
钱彪那张往日里在衙门中带著几分油滑和煞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如同换了个人。他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挨个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力道放得极轻,仿佛怕揉坏了嫩豆腐。
“好小子!又长高了!”他声音洪亮,带著山野般的豪气。
——
正此时,一个荆釵布裙的妇人掀开门帘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沾著湿麵粉。瞧见钱彪,妇人脸上先是一喜,隨即柳眉倒竖,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嗔怪和掩不住的关切:“你这没良心的杀才!一走便是两月,音信全无!我还当你被山里的老虎叼了去,或是让县太爷又填了哪个黑窟窿!”她嘴上埋怨,手却下意识地替钱彪掸了掸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
钱彪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入手粗糙却温暖。他嘿嘿笑著,环顾这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乾净利落的小院,自光最后落在妻子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和郑重:“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子这两月,是替咱家这两个小崽子挣前程去了!挣的是那————嘿嘿,仙缘!”他刻意压低了最后两个字,眼中精光闪烁。
妇人被他这模样唬得一愣,隨即啐了一口:“呸!又灌了黄汤回来胡唚!什么仙缘鬼缘的————
”
钱彪也不多解释,只是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这些年在衙门里,让你们娘仨跟著担惊受怕,也————亏欠你许多。好生照看著家里,看好这两个小子。等咱家真有了那泼天的造化,再跟你细说!”
妇人看著丈夫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隱隱的期盼,心头一热,千般埋怨都化作了温顺。她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家里有我,你————在外头也小心些。什么仙缘不仙缘的,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钱彪重重一点头,又使劲揉了揉两个儿子的脑袋,再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那背影在斜阳下拉得老长,竟显出几分过去不曾有的挺拔与决然。
钱彪出了城,赶至山脚时已是日暮西山。
可他並未回山下村落里的衙役驻地。
钱彪辨了辨方向,借著天边残日,踏上了通往隱仙观的山道,山路崎嶇,夜风渐起,吹动林涛阵阵,如同鬼哭。钱彪却步履沉稳,气息悠长,体內《混元桩劲》的內息流转,驱散疲惫,脚下生风,竟比平日赶路更快了几分。
待他攀至隱仙观那扇古朴斑驳的山门前。
日头已是彻底落下,只余天边漫捲的火烧云。
一片火红洒在寂静的道观上,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空灵的轻响,主殿方向似有一点微弱烛光摇曳。
钱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叩响了沉重的门环。
“篤——篤篤——”
叩门声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多时,观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一道缝隙。
周庄一身素净的蓝色道袍,身影出现在门后。他並未点灯,灼灼晚霞勾勒出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钱捕头?深夜上山,所为何事?”
周庄的声音带著几分好奇,目光落在钱彪身上。
钱彪被县令召回县城之事,他自是知晓。
不论钱彪还是那群衙役都没瞒著他。
周庄对他们的態度很满意。
钱彪连忙抱拳躬身,语速极快地將今日县衙后堂与县令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並未添油加醋,也未刻意表功,只著重强调了县令的恐惧、贺家可能的耳目以及自己的担忧。
“————道长,事情便是如此。那县令虽被小人暂且唬住,装聋作哑,但贺家势大,绝非区区县令可比。其耳目之广,恐远超我等预料。您在山下开坛设香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贺氏吃了那么大的亏,目光定然死死盯著这霍山!小人此来,非为邀功,实是提醒道长,需早做防备!
迟恐生变!”
钱彪语气凝重,眼中是真切的忧虑。
周庄静静听完,脸上並无半分意外或惊慌之色。他微微侧身,让开半边门,自光投向山下村落隱约的灯火,又转向远方那笼罩在暮色中的、属於湾县城郭范围的大片田埂,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巔显得格外清晰,“此事,早在我下山开坛之际,便已料定。”
他转过身,倚著门框,月光將他半边身影拉长在观內的青石板上,神態带著一种从容,甚至——
——一丝玩味。
“贺氏令尔等封山,是想堵我香火,那是噁心人的法子,以为贫道会乖乖困死?可贫道偏不如他所愿!他封山,我下山!光明正大,开坛受香!此举,亦不过是————噁心回去罢了!”
周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凛然的锐气:“了不起,他们便杀上山来。这隱仙观在此地经营数十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非等閒。贺氏若以为凭几个练士便能踏平此地————哼,大可来试试,看能否討得半分好处去!”
钱彪看著月光下周庄那自信从容、甚至带著点少年意气的侧脸,心头那点担忧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长舒一口气,再次抱拳:“道长神机妙算,早有成竹在胸,是小人多虑了。既如此,小人便告退,山下之事,定替道长看顾周全。”
“去吧。”周庄頷首。
钱彪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健步如飞地没入下山道的阴影之中。
周庄並未立刻关门,他佇立门边,自送著钱彪魁梧的身影在月色下的山道上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林莽深处。山风拂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隱仙观当然没有什么草木皆兵的后手。
一切不过是为了安抚钱彪。
他心中默念:“收下钱彪这班人,一则为山外耳目,探听乱世风云之先兆,二则——便是为了今日,替我多拖出些时日来。”
关上沉重的观门,將那清冷的月辉与山风一同隔绝在外。
观內重归寂静,唯余主殿神像前那一点如豆的烛火,幽幽跳跃,映照著三清与黄老肃穆庄严的面容。
周庄踱步至院中,抬头仰望苍穹。
此刻玉兔已升从东山跃出,清辉如练,洒遍群山,也笼罩著这小小的道观。
他盘膝在院中青石上坐下,並未急於行功。
“时间————眼下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低声自语,內视己身黄庭。
那捲古朴玄奥的《聊斋志异》书册静静悬浮於黄庭紫府之中,散发著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道韵。书册已然翻开两页,墨跡如烟似雾,流转著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故事与力量。
然而那第三页,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金纹锁住,任凭他如何以神念衝击,依旧纹丝不动,翻之不开。
“想来,机缘未至。”
周庄心中瞭然,並无多少焦躁。
“好在————聊斋世界与大晋世界,光阴之河奔流不同!上次穿越前,我在黄老神像前敬献的那一炷香,归来时,香灰不过燃去分毫,几如未动!那聊斋世界十一载春秋寒暑,於此界不过弹指几个呼吸!”
想到此处,周庄眼中精芒暴涨,一股强烈的渴望与斗志升腾而起:“若能再穿越两次那等光阴悠长的聊斋世界,汲取其中玄机,磨礪道心法力————待我归来,积累深厚,法力通天!哪还需在此处与贺家玩这等互相噁心、勾心斗角的把戏?”
他脑海中仿佛已看到那未来之景,语气带著斩钉截铁的凛冽:“到那时,贫道当亲赴贺氏门庭,一剑光寒!將这豢养妖邪、以生人饲妖、祸乱人间的骯脏世家,连根拔起,搅他个天翻地覆,还此间朗朗乾坤!”
念及此处,胸中豪气激盪。
周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此刻,玉兔清辉正盛,正是修行良机。
他不再犹豫,盘膝正坐,五心朝天,双目微闔,凝神內守。渐渐地,他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微,若有若无,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这山巔、与这月光、与这亘古的寂静融为一体。
只见其顶门泥丸宫中,一点清光悄然亮起,初时微弱如萤火,隨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片刻之后,一个约莫三寸高下、通体散发著淡淡清辉、面目与周庄一般无二、却更显剔透空灵的“小人儿”,自其顶门缓缓升起!
元神离体,悬浮於周庄肉身头顶三尺之处。
清冷的月华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匯聚而来,不再是普照大地的柔和光辉,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近乎实质的银色光针、光流!
这些精纯无比的太阴月华之力,如同淬炼神兵的寒泉,又似锻打精铁的巨锤,不断地冲刷、锤炼著那小小的阴神!
阴神在月华的淬炼下,微微震颤著,时而凝实如琉璃,时而虚淡如轻烟。
每一次冲刷,都仿佛剥去一层无形的杂质,令其本质更加纯净、凝练、坚韧。丝丝缕缕肉眼难辨的阴浊之气被月华之力强行逼出,又在清辉中瞬间湮灭。
那阴神小人几的面目愈发清晰,眼神也愈发灵动深邃,隱隱透出一股与天地共鸣的玄妙气息。
周庄的肉身端坐不动,如同磐石。
而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阴神沐浴月华、淬炼升华的奇妙过程之中。山风过耳,虫鸣唧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清冷的月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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