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张西牛贺洲堪舆图上,那个被玄光灼烧出的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洞口。
梵音城。
对方的离去,看似退让,实则留下了一道赤裸裸的阳谋。
这一指,既是催促,也是警告,更是將最硬的骨头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殷郊不是要立规矩吗?那就从这块最难啃的铁板开始。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了军府的寧静,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蹌著衝进书房,未及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剧烈颤抖。
“將军!加急血报!”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只被血浸透的竹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梵音城中旧佛门余孽……煽动暴乱!我军派去宣抚的使者……被、被他们割耳剜眼,尸身悬於城头!他们说……说那是给您的回礼!”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气息已然炸开。
“欺人太甚!”
孙悟空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金色的眸子里燃著熊熊烈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群藏污纳垢的禿驴,也敢在俺老孙面前玩这套把戏!待俺一棒子砸了那破城墙,將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捏成肉泥!”
捲帘大將紧隨其后,脸色铁青,周身水汽翻涌,显然也是怒到了极点。
他一把扶起那名斥候,沉声请命:“府君,末將请战!此举乃是赤裸裸的挑衅,若不以雷霆之势回应,我等军威何在?西土刚刚归附的人心,又將如何安稳!”
殷郊没有理会二人的暴怒。
他只是缓缓走过去,亲自打开了那只血跡斑斑的竹筒,倒出的却不是文书,而是一只被风乾的耳朵,和一颗被剜出的眼球。
一股混杂著怨毒与血腥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怒吼戛然而止,他们死死盯著那两样东西,滔天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殷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潭。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梵音城,是西土三十六城的核心枢纽,佛门根基最深。在这个时候,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挑起暴乱,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悟空和捲帘:“城中,必有高层坐镇。这不仅仅是暴乱,这是一场为我们精心准备的陷阱,一个杀鸡儆猴的局。”
“那又如何?”孙悟空齜著牙,手中的铁鐧嗡嗡作响,“管他什么陷阱,什么布局,在俺老孙的鐧下,都是土鸡瓦狗!”
“猴子,冷静点。”殷郊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硬闯,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焦黑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不过,这只鸡,我们杀定了。”
“传我军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点齐五千大秦锐士,备足三日粮草!另,传『赎业营』所有僧眾隨军出征!”
“府君,带上那些降卒?”捲帘大將微微一愣。
“对。”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这场戏,需要观眾。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背叛佛门,究竟是新生,还是毁灭。我更要用这块最硬的骨头,为我大秦的西行之路,祭旗!”
……
翌日,大军兵临梵音城下。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秦军锐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高耸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那种散发著诡异气味的黑芯莲灯,足有数万盏之多。
它们在白日里依旧散发著幽幽的黑光,匯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光幕,將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而在黑色光幕之外,更有一层流淌著暗红色梵文的血色护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死死护住全城。
那血色护罩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著佛门的祥和与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腥气,矛盾而又诡异。
城头之上,一名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枯槁的老方丈,正站在那具被残害的秦使尸身旁,神情倨傲而癲狂。
“城下可是殷郊逆贼?”老方丈的声音通过法力加持,响彻整个战场。
“你毁我佛门根基,杀我佛门弟子,已是滔天大罪!如今佛祖显灵,天道庇佑,降下『佛光大阵』护我梵音圣城!尔等若敢攻城,必遭天谴神罚,死无葬身之地!”
“聒噪。”
殷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根本不屑於和这种早已被洗脑的疯子废话。
“破法重弩,上前!”
隨著他一声令下,十门造型狰狞的巨型床弩被缓缓推至阵前。
这些重弩通体由玄铁铸造,刻满了大秦律法的铭文,弩臂上更是闪烁著人道气运的淡淡紫光。
而那每一根长达丈许的巨大弩箭上,都仔细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白骨郡英烈祠中,日夜受万民祭拜的香灰。
“放!”
没有多余的动员,伴隨著冰冷的军令,十道流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著纯粹的人道气运与战死英烈的无尽意志,狠狠地砸向那层血色护罩!
轰!轰!轰!
剧烈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血色护罩剧烈震盪,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暗红色的梵文疯狂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然而,那足以洞穿山岳的弩箭,在接触到护罩的瞬间,就像是射入了无底的泥沼,力量被迅速吞噬、消解,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连一丝裂痕都未能造成。
“哈哈哈哈!”城头上的老方丈见状,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看到了吗?逆贼!此乃佛祖以无上法力加持的圣阵,凭你们这些凡俗的兵器,也想撼动?痴心妄想!”
孙悟空看得火冒三丈,正要衝上去,却被殷郊抬手拦住。
“別急,猴子。好戏还在后头。”
只见老方丈狂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城墙的垛口处,突然被推上来一排排神情麻木的百姓。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的胸口都被一根黑色的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钉在城墙之內,与那血色护罩的气息连为一体。
“殷郊!”老方丈面目狰狞地吼道,“你不是自詡为人道之主,爱民如子吗?来啊!攻城啊!你每射出一箭,就是亲手杀死一位你的子民!本座倒要看看,是你的人道大义硬,还是我佛门的慈悲手段高!”
“卑鄙!”捲帘大將气得浑身发抖。
孙悟空更是目眥欲裂,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有通天的本事,却被一群凡人挡在阵前,投鼠忌器,无法施展分毫。
秦军的攻势,瞬间陷入了僵局。
后方的“赎业营”中,更是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刚刚建立起一丝信心的旧僧,看到这坚不可摧的佛阵和如此狠毒的手段,脸上重新浮现出恐惧与动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殷郊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有几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战场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秦军的战意被这无耻的“人盾”生生遏制,而城头上的佛门余孽则愈发囂张。
殷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传令,全军停止攻击。”
“后退十里,就地扎营。”
冰冷的军令传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孙悟空第一个跳了起来,急道,“就这么算了?俺老孙可咽不下这口气!”
“府君,此时后退,恐动摇军心啊!”捲帘大將也急忙劝道。
殷郊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著孙悟空那张焦急的猴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以为,用百姓做盾,我就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嘲弄。
“猴子,你要记住。杀人,只是最低级的手段。”
“大秦的法,不仅能杀人,”殷郊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座被血色笼罩的坚城,嘴角缓缓上扬,“更擅长,诛心。”
……
夜,深沉如水。
中军大帐之內,灯火通明。
殷郊端坐主位,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分列左右,皆是面带不解。
帐外,赎业营的一千多名旧僧被全部召集,在寒风中列队等候,一个个神情忐忑,不知这位杀神般的君上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府君,您究竟有何打算?”捲帘大將终於忍不住问道。
殷郊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捲轴,轻轻拋在了桌案上。
捲轴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这是什么?”孙悟空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一份名单。”殷郊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一份梵音城內,所有被推上城墙充当人盾的百姓,他们在城外、在西土各地的亲族名单。”
“在出征之前,我就已令內卫暗中查明了。”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对视一眼,依旧不解其意。查这个做什么?
殷郊拿起硃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这些人,是城头那个老方丈的俗家亲人。这个,是他唯一的孙子。这几个,是他师弟的妻儿……”
“而这份名单上超过七成的人,其亲族,就在我们帐外的赎业营里。”
话音落下,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瞬间明白了殷郊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传令。”殷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
“让赎业营的人,都进来。”
“今夜,本將要教他们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用敌人的『慈悲』,来诛他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