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大胡同三千,小胡同多如牛毛。
以后世的標准来看,最出名的自然是“八大胡同”。
除此之外,南锣鼓巷、史家胡同、百花胡同等等也都颇有名气。
在这些名字之中,沙滩这个名字就显得很特別,给燕京这个內陆城市增加了一点点海滨气息。
实际上这里原来是永定河故道的冲积扇,往下挖几米,全都是砂石,因此而得名。
这天早晨,钟山赶到的时候,现场正在搭架子。
这里拍摄的戏份是郑大爷领著大家弄大联社,做老豆腐的片段。
六月的天已经炎热起来,王好未拿著一个大喇叭,指挥著现场。
“抓紧时间!我们趁早晨凉快多排练几遍!老李,你也抓紧安排好位置。”
老李自然就是王好未的爱人李晨生,此时他已经架好了电影机。
眼看著现场井然有序,钟山乾脆拉了一把凳子,跟树荫下拿著剧本扇风的江淮延坐在一块儿。
“进度咋样?”
“不算快。”
江淮延摇摇头,玩笑道“老王首先是个好职工,其次才是好导演啊!你是晚上没来过,她灯都不愿意多打一盏。”
言外之意,王好未拍片首先考虑的就是厂里的成本问题。
当初最极限的时候,她花了19万就拍出了一部《瞧这一家子》,比普通电影经费节约了一倍。
到这部《夕照街》也是一样,演员台词走位总要调度多遍,確保毫无问题才开始拍摄。
钟山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拍拍屁股开溜,江淮延这才拽住他,问了问后面几处台词修改的意见。
俩人正聊著,忽然一个穿著红背心几的圆脸青年走了过来。
这个青年一双狡黠的小眼,看到钟山,立刻腆著脸凑了过来。
“您就是钟编剧吧?”
钟山抬头一看,嚯,这不是陈小二嘛。
“我是钟山,您是陈小二吧?”
陈小二顿时惊喜,“您认识我?”
“废话!”
钟山看著他,夸讚道,“你这模样、这气质,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个啊!谁能忘得了你!”
陈小二闻言,乐得有些飘飘然。
他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谦逊,眼神里的喜悦却早就飞到九天外。
“嗨,我就是八一厂的小演员,不敢当不敢当!”
钟山这才知道陈小二居然不是燕影厂的演员。
因为在他印象里,这哥们儿的大部分电影都是燕影厂出品的。
“你是八一厂的?”
“对!今天是王导把我借调来的。”
钟山闻言,看看陈小二,“那八一厂的片子,你演什么角色?”
这话一问出口,旁边的江淮延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
陈小二訕訕瞥他一眼,尷尬道,“还能是什么,反派唄!”
说罢他略略讲了讲自己进八一厂的经歷。
“我从小就调皮捣蛋,学习也不好,结果到了下乡的时候,人家说家里至少出一个人,我爸一看我们哥俩,得!让你平时不听话,下乡去吧!”
“我就下了乡————”
陈小二回想起当年,脸上不由得掛上几分痛苦。
“原以为是去林场,结果我去的是兵团!那个苦啊,天天种地,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半年!
半年一口肉都没见过!
“我寻思这不是个办法啊,就想回城。
“可內会儿回城难啊,我打了好多次报告都不成,后来听说城里剧团找人,我寻思虽然我不会演戏,但是我爹会啊!我就求我爸教我。”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老东西教我的都是反派那一套啊!”
“本来我形象就不好,他教我那些架势,更不像好人了!去哪家剧团,人家都嫌我丑!”
说到这里,陈小二话锋一转,“不过万万没想到,最后八一厂还是把我录取了。”
钟山奇道,“为什么?”
陈小二扭扭捏捏半天,终於解释起来。
“那天我去考试,本来没过。后来他们又专门让我单独考了一次。
“那考官当时跟我说:我们这里现在急缺流氓、匪兵、地痞这类角色的演员,你要是愿意,就可以来。“”
他尷尬一笑,“我就这么进去了————”
钟山听到这里,只能感慨陈小二这张脸,天生就適合吃坏蛋这口饭。
小眼睛鹰鉤鼻,抿起嘴来,眉毛一竖,说他是好人別人都不相信。
不远处演石头的迟至强跟他一比,简直是花样美男。
聊到这会儿,陈小二看著钟山,终於图穷匕见。
“钟编剧,您的那部《天下第一楼》,现在可是红得不得了啊!只可惜我到现在还没看过呢。”
钟山似笑非笑地看看他,“想弄票?”
陈小二没想到钟山如此直白,不过还是果断点头,諂笑道,“要不说您慧眼识珠呢————”
钟山看著陈小二头顶上软趴趴的头髮,忽然有了主意。
冲陈小二勾勾手,他凑到对方身旁低声说道,“送你两张票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您说什么事儿?”陈小二胸脯拍得震天响,“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嘿,哥们儿我”
“行了行了!”钟山打断他的发言,指指陈小二的头顶。
“等这部电影拍完,你把头髮剃了,剃个光头,怎么样?”
“啊?”
陈小二愣住了。剃头?这算是个什么要求?
钟山摊手,“光头也是一种髮型嘛,你信不信,你没了头髮,可比现在滑稽多了!”
陈小二闻言心中一动,这话跟自己亲爹说得好像啊。
他在八一厂演了几年的地痞流氓匪兵坏蛋,戏路稳定,但极为狭窄,心里早腻歪了。
同样演了一辈子坏蛋的老爹自然明白那种滋味,於是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往喜剧角色上走。
坏蛋没意思,搞笑的坏蛋就有意思多了。
而钟山的话,竟然直指自己的目標。
此时钟山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信我!你剃头是命中注定的,因为老天爷赏你这碗饭。!
陈小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著已经走去跟导演打招呼的钟山,不由得想,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剃头就能红?
跟王好未打过招呼,钟山骑上车转身就奔燕影厂。
一路骑到摄影棚门口,钟山推门进去,硕大的影棚里,是裕泰茶馆內外两处场景。
与话剧版的《茶馆》不同,裕泰茶馆內部在三幕巨大的时间差距下都要重新製作,此时的茶馆內景里,最里面已经变成的公寓,正是第二幕的时间点。
镜头前,饰演“唐铁嘴”的张彤,正在跟饰演“王利发”的於適之对戏。
“我现在啊,已然不抽大烟了!”
“我说那你可真要发財了嘿!”
“我啊,改抽白面了!”
唐铁嘴坐在八仙桌前,摆上一支烟。
“你瞧,哈德门这烟又长又送,这么一磕,空大半截儿,正好装白面。”
“大英帝国的烟,是日本国的白面,这两大帝国伺候我一人儿!那福份儿还小得了吗?”
一段拍完,站在角落的导演谢添喊了停。
“好!这段儿动作流畅!您二位休息一下,来摄影换机位!”
於適之跟张彤点点头,走到一边歇著,抬眼就看到了在一旁观瞧的钟山。
“钟山!来啦!”
於適之冲他招招手,“你小子,怎么有空来看我们这些老傢伙?”
“就是!”旁边的张彤也怪笑起来,“我们这五十开外的,不都出列了嘛!”
此言一出,旁边准备上场的演员们都嘿嘿直笑。
钟山苦笑一声,“您几位別埋汰我了!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干嘛呀?”
后面一身长衫马褂的孙俊峰走了过来,“他们吶,谢你还来不及呢!”
“修二爷”孙俊峰在《茶馆》里饰演前国会议员“崔先生”,戏份不多,所以趁著白天有空,赶紧过来拍摄,晚上还要赶《天下第一楼》的场。
他这话自然不是胡乱说的。
《茶馆》电影开拍,对於人艺是剧目宣传,对演员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一来这拍摄开始,燕影厂的补贴就少不了,演员们拍这一个月,补贴的几十块钱亦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二来就是电影的吸引力了。
话剧舞台的表演是不可复製的,一个人穷其一生也没有多少观眾,可电影不一样,一部电影,往往能有上百万、上千万人观看,这对於这些老戏骨来说,恰恰满足了他们对於舞台表现的渴望。
再加上电影场景製作精良、表演方式不同,也是一番新奇体验。
“没错!应当感谢你啊!”
於適之拍拍钟山的肩膀,低声问道,“我听说出国也有你的一份儿?”
“是。”
“好哇,到时候多学学看看,说不定回来又能给人艺做一齣好戏!”
几人聊著天,那边摄影灯光已经就位,谢天又招呼著开始拍摄了。
钟山眼看一切顺利,也不多呆,出门就往首都剧场走。
到了后台,先找俞民討了两张门票,钟山这才转身回剧本组。
哪知推开门一看,自己办公桌前正坐著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人,他胳膊里夹著一个皮包,看起来有些风尘僕僕的模样。
蓝因海见他回来,笑道,“钟山!你可回来了!来来来!这是《故事会》的吴编辑!”
钟山闻言,看著青年,“吴復兴?”
“对!是我!”
吴復兴操著一口不太標准的普通话跟他握手。
“宗桑啊,吾们等你等到花儿都谢嘍!”
钟山听著这话,总觉得吴復兴在藉机骂自己。
俩人落座,吴復兴这才讲起自己来人艺的经过。
自从去年钟山发了一篇《黄河大侠》之后,“老钟”的名字就在故事会编辑部掛上了號。
无论大小节庆、气候变化,必然会给钟山寄上一封信嘘寒问暖。
哪知將近一年的辛苦联络,钟山一开始还回个信,后来乾脆石沉大海。
四月份的时候,吴復兴从朋友的手中拿到了一本叫《当代》的杂誌,从上面读到一篇《神鞭》,作者也是老钟。
他一看,马上明白自己的作者是被本地的帮派截胡了。
这他哪能忍,乾脆给当初找过“老钟”的张鑫炎打了个电话,准备问问情况,直接杀过去。
不问不知的,原来“老钟”竟然就是钟山!
要知道,此时此刻,一部《高山下的花环》已经火遍了大江南北,全国上百家杂誌刊物爭相转载。
眼看昔日被自己看好的通俗作者,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文坛最炙手可热的红人,吴復兴恨啊。
只恨自己麻痹大意!让同行们占了便宜。
只恨自己忙於工作,竟然没有及时来燕京一趟,抱紧这根大腿。
“这不是六月份,文协过来开会,正好有几天待在燕京。我趁著这个机会,就想来拜访一下——
吴復兴话说得含蓄,但钟山早已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当初本来《神鞭》是要投给你们的————”
“不说这个啦,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吴復兴摆出一副笑脸,开口许诺。
“以后有稿子,別忘了我们就行啊,稿费好说,我们应收尽收,版面充足,每期给你安排都行啊!”
钟山闻言,忽然有了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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