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燕京,已是寒意初透,夜风里挟著料峭的清冷。
首都机场航站楼內灯火通明,往来旅客步履匆匆,唯独国际到达的出站口外,乌压压挤了一大圈人。
他们或踮脚张望,或低声交谈,所有人的目光总是望向一处。
等到夏春带队从海关口鱼贯而出时,欢迎的人群已经遥遥欢呼起来。
《茶馆》演出团回到燕京的消息不脛而走,来接站的大都是燕京的热心观眾和媒体记者。
无数双手在空中挥动,无数句“欢迎回家”在空气里迴荡。
《茶馆》出国演出两个月时间,演出脚步遍布西欧四国二十多个城市,所到之处场场爆满,观眾热情欢迎,报纸、广播、电视连篇报导,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中国文化出海的第一次盛世。
回到燕京之后,各种匯报活动、採访自然是少不了的。
而对於演出团的同仁们来说,补助终於领到了手,自然还要抓紧机会去挑一件免税的家电。
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人艺的艺委会悄然开始运行。
演出团回来的第一天下午,首都剧场內,就在演员们还在討论什么时候去买家电的时候,艺委会正在针对西方戏剧的发展情况开展一系列的研討活动。
两个月的时间,《茶馆》剧组人员除了演戏之外,无时无刻不在对西方戏剧进行观察、学习、探索。
大家在演戏之余,也受邀去各国剧场看了不少当地优秀剧目,歌舞剧、莎翁剧、现代话剧均有涉猎,此时正是到了总结经验,復盘反思的时候。
作为编剧的钟山自然也在列席范围。
此时,蓝田野正在总结髮言。
“我们这一路走来,外国剧场的制度设计、舞台设置和观眾氛围的设计都有其独到之处,但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人才。”
蓝田野看看坐在上首的曹宇和刁光谭。
“国外剧场搞的是公司化运营,一个剧团里,可能只有导演、编剧、策划几个人的创作核心。
“他们搞完创作工作,可以把相应的工作转包给不同的製作公司,然后从整个市场里寻找合適的演员。
“就这样,一路籤订合同,排练、演出,自负盈亏,竞爭强度显然要高得多。”
“对於我们来说,受限於剧团的体系问题,我们没办法这样做。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这一代革命中成长起来的人都已经到了演艺生涯的末期,中国怎么再培养出一代人来?我们的制度是什么,这是亟待思考的问题。”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沉吟不语。
刁光谭默默的做完笔记,点点头。
“蓝田野同志讲的很好,来,英若成也讲讲吧,你去西欧好几次了,体会如何?”
英若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山,开口道,“我这次去,最大的感慨就是西方戏剧界对於编剧环节的重视。”
“比如德国,他们就有专门的文学师。
“文学师是比编剧更高的人,主要负责剧本创作与戏剧结构设计,往往一个人带领一群编剧,共同创作,效率很高。”
“比如一场戏,剧本大纲出来之后,有人设计台词,有人设计舞台走位,有人设计桥段、场景。
“这种细分让专业度提高了很多,创作时间也大大缩短。”
这些內容说出来,曹宇连连点头,等英若成说完,他点评道,“剧作的问题確实是个关键,下一步我们也要有所学习、调整。”
说罢,他望向钟山,展顏笑道,“小钟啊!你也说两句?这次你可是出了大风头啊!”
此言一出,大家都鬨笑起来,看向钟山的眼神都是讚嘆、佩服,甚至不可思议。
七天写完一出话剧,不仅为演出团解决了潜在的大麻烦,甚至自己还直接保送阿维尼翁戏剧节。
更难得的是,创作出来的话剧,西方的大家看完主动挥舞支票要买,大家做梦都想不出这么魔幻的剧情。
钟山也咧嘴笑笑,等到大家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谈起了体会。
“我这次去西欧,除了写了《糊涂戏班》之外,最大的一个收穫,就是关於剧场建设的。”
“在我们参观的这些剧场中,尤其是在伦敦西区这样剧场集中的地方,我发现一个特点,越是现代化的剧场,越是体量缩小。”
“六十年代以前,一个大剧场能有两千个座位,到了现在,新投入的剧场往往只有300—500个座位,这很有意思。”
钟山看著若有所思的艺委会成员们。
“小剧场有什么优势?我的想法是快”—
创新快、实践快,当然了出了问题,失败得也快。”
“可整个伦敦西街事实上就是靠小剧场实现创新的。”
“与大剧场相比,小剧场做一个新剧成本很低。他们设备简单、服装道具甚至简陋,相应的,票也非常便宜,很容易吸引低收入观眾。”
“而低收入观眾,恰恰是对內容最敏感的,他们没多少钱看戏,反而更珍惜娱乐的机会。”
“再加上小剧场没有演员、剧目名气的加持,靠的只有剧本和表演。”
“经过这样的大浪淘沙,优秀的剧目自然会被发掘出来。
“剧团有了名气,就会被大剧场邀请,去更大的舞台、赚更多的钱,吸引更多的观眾。大剧场也成了优秀剧目扬名的地方。
“如此一来,戏剧市场的水就活起来了。”
钟山的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种梯队式的演出体系,好处还有很多,比如它的舞台更小,演员跟观眾距离大幅度拉近,观看体验更好;比如它还能给年轻演员提供锻炼机会————”
钟山指指蓝田野,“我想,如果我们人艺能有这样一个舞台,是不是蓝田野老师说的人员问题,就能够解决一部分?”
此言一出,大家都连连点头。
一旁的俞民最是务实,“这种能够增收的设计我第一个支持,不过咱们人艺就这么大,真要搞小剧场,从哪里弄?”
不等钟山开口,於適之抢先提议道,“三楼?三楼的宴会厅怎么样?高度足够,可以建三面台,舞台低、座位高。用轻质结构搭起来,试错的成本也低。”
曹宇看了於適之一眼,笑道,“看来你早有准备啊?”
於適之不好意思地笑笑,坦诚道,“说实话,我跟钟山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种小剧场,在我看来,对我们人艺的帮助是很多的。
曹宇又看看艺委会的其他委员。
“大家觉得怎么样?”
几乎所有人都举手支持。
“好,光谭啊,你研究研究,儘快办吧。”
曹宇叮嘱道,“最好是弄成活动式的,这样不用的时候收起来,不影响宴会厅的其他作用。”
刁光谭点头应是。
一场会议开完,大家各自散场,曹宇招手把钟山留了下来。
看著面前从从容容的钟山,曹宇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幸亏这趟你去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拍拍钟山的胳膊,“阿维尼翁是个很不错的机会,也许你能够帮助中国话剧走向更远的地方,好好努力!”
钟山正要开口谦虚一番,谁知曹宇后面又跟了一句话。
“艺委会明年就要改选了,我想把你加进来。”
“啊?”钟山一愣,“这合適吗?艺委会在座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资深前辈————”
“行了!”曹宇打断钟山的话,“就凭你这次的贡献,在我看来,当个艺委会的副主任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往上走————”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钟山一眼,“八四年,人艺就要换届了,现行的领导们几乎都要退休,到时候,人艺就要靠你们了。
这个“你们”显然是包括钟山的。
一番勉励过后,曹宇有些疲惫,俩人这才推门走出会客室。
陪著曹宇走回院长办公室,钟山正要回剧本组,谁知刁光谭忽然叫住了他。
“钟山啊,你等一等,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过一会有很多人都要来找你。”
“都要?”
钟山一时没明白刁光谭的意思。
刁光谭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八一厂、峨眉厂、长春厂、燕影厂,还有上影厂、西影厂————”
钟山好笑道,“院长,您这是————新练的贯口?”
刁光谭瞪他一眼,“我刚才说的这些电影厂,每家都有一位导演在等你。”
“啊?”
钟山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人,一起来?因为我?”
“废话!谁让你写了《高山下的花环》呢?都是来找你要版权的!”
“这些导演,早就打听好了演出团回来的时间,有些人昨天就到了,要不是我压到了今天,估计昨天晚上就能找到你家去。”
刁光谭一边说,一边看看墙上的掛钟,“说话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长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老秦標誌性的声音响起,“院长,又来了。”
钟山紧赶两步走到门口,一开门,嚯!
老秦那身旧中山装的口袋给塞得鼓鼓囊囊,烟盒几乎要顶出来了。就这还不算,他两耳各夹一支烟,手里还攥著半盒,简直是“武装到牙齿”,一看就是已经被各位导演餵饱了。
再往他身后一瞧,五六个人排成一溜,正齐齐左右张望,活脱脱一幅真人版“千手观音”。
老秦一扭头,朝钟山指了指:“那什么,就他。”
下一秒,钟山瞬间领悟了什么叫“浑身大汉”。
眼前齐刷刷伸来的手,让他不由得扶额苦笑:“各位,咱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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