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彻底放亮,营地之外,已隱约传来法器破空的低鸣声,时断时续,如晨雾中不安的兽息。
黄一川自石室中走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营地防御阵法,投向远方。
金鼓原。
这片横亘在越国与车骑国之间的荒原,在晨雾笼罩下显得格外空旷苍凉。
土色晦暗,碎石遍布,地势起伏不大,却天然便有一种吞噬生机的死寂感。
这里,便是这场旷日持久大战的核心所在。
“走吧,去看看这斗法。”
黄一川淡淡开口。
他只与酒老头一道,未带旁人,身形一晃,便向前线方向掠去。
白日的小规模斗法,早已成了金鼓原上的惯例。
今日轮到掩月宗与化刀坞派人出战。
荒原中央,数道身影已然遥遥对峙,气机彼此牵引。
清一色筑基修士。
偶尔可见金丹修士现身,却只是远远悬於高空,目光冷漠,负责镇场,並不真正下场廝杀。
斗法的过程,说不上精彩。
法器纵横,符籙炸裂,灵光与魔气彼此碰撞,看似声势不小,实则每个人都留有余地。
一旦形势稍有不利,立刻抽身后退,转瞬没入各自阵法范围之內。
除非实力差距极大,被抓住破绽一击毙命,否则想要真正留下对手,几乎不可能。
“果然如此。”
黄一川立於半空,神识缓缓扫过整片战场,面色始终平静。
这根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大战。
更像是一种,消耗、试探、拖延时间的拉锯。
“每天都这样,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对劲————”
酒老头在一旁低声嘀咕,忍不住看向黄一川,似是想求个解释。
黄一川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自光始终停留在荒原中央,並未回应。
又看了片刻,他眼中那点本就不多的兴趣,彻底消散。
“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离去。
酒老头一愣,只得连忙跟上。
回到营地之后,黄一川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月的千人会战,还有多久?”
酒老头神色一正。
“再过七日。”
“按惯例,双方各出千人,由各派混编,真正拼一次。”
黄一川闻言,眼中终於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金丹会下场?”
“会,不过彼此牵制居多,轻易插手不了筑基战场。”
酒老头点头道,“真正死人的,还是筑基修士。”
黄一川轻轻一笑。
这才像点样子。
战功、资源、以及那些真正值得盯上的魔道关键人物————
都只会在这种规模的战斗中浮出水面。
人多、阵乱、局势复杂。
最適合浑水摸鱼。
多杀几个人,也不会显得太扎眼。
他早已通过田不缺確认过,千人大战中出现魔道核心筑基人物的概率並不低,甚至连宗门高层的子嗣、嫡系,也偶尔会上战场锤炼。
“届时,倒是可以让他们帮我辨认一番。”
黄一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平淡。
只是很快,他又皱了下眉。
“可惜————奴魂名额已经用尽了。”
他摩挲著下巴,略一思索,挥手支走酒老头。
隨即心念一动,直接传音联繫岳千城。
“最近,御灵宗可有什么异常?”
传音那头沉默片刻,岳千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大人,並无太过异常之事。”
“不过————”他语气明显迟疑了一下,苦笑道,“鬼灵门的王蝉,最近一直莫名其妙找我麻烦,反覆逼问那死人莫天仇的下落。”
“我追问缘由,他却始终不说。”
黄一川並未出声,只静静听著。
岳千城又继续道:“前些日子,莫山古曾与鬼灵门一位金丹后期联手,对战你们越国两名金丹后期。”
“结果斗到关键时刻,那鬼灵门的金丹修士竟突然撤走,致使莫山古重伤。”
“若不是他手中有一头五阶土灵蜥,恐怕真有当场就折在战场的可能。”
“哦?”
黄一川眼中精光一闪,终於来了兴趣。
“后续如何?”
“还能如何。”岳千城无奈道,“我早就向莫山古提过王蝉针对我的事情,他不以为意。”
“等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他才察觉不对,兴师问罪了一番。”
“鬼灵门那边只说自己受伤撤走,他也拿不出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有意思。”
黄一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旋即,黄一川又將菌云芝之事大致交代了一番,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差事。
吩咐岳千城在千人大战之日,趁乱將其护送回御灵宗。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数息。
“————我宗元婴太上长老的后人?”
岳千城的声音明显充斥著极大惊愕。
紧接著,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陡然一变,带著几分压抑的惶恐:“大人————那她若回宗,我是不是————就没有用了?”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毫不掩饰其中的试探。
黄一川没有立刻回答。
传音通道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岳千城心头一沉。
他很清楚,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呵呵————”
岳千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轻鬆,反倒透著一股自嘲。
“我其实早就想过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像是在交代后事:“我族中还有一个亲妹妹,天资尚可。这些年替你办事,我也攒下了一点东西,本就是打算都留给她的。”
“所以————”
岳千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回去见她一面。”
“这样,我死也无怨了。”
传音再次陷入短暂的停顿。
“可以。”
黄一川的声音终於响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你还有时间。菡云芝短时间內成不了事。”
仿佛只是顺口一说,他话锋一转:“莫山古的伤势恢復得如何?七日后的大战,他会不会参战?”
岳千城明显愣了一瞬,隨即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回道:“参不参战我不確定,不过————伤势应当尚未痊癒。”
“何以见得?”
黄一川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岳千城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他私下问过我,近期是否还能联繫到那位丹道大师,想求一枚【凝灵復神丹】。
7
“我依照你之前的交代,说战时丹药涨价,六万灵石一枚,他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便没再追问。”
短暂的沉默后,黄一川低声开口,语气幽冷而篤定:“神魂本源受创,捨不得付出代价,说明伤势不致命————不过本源伤了,一般丹药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恢復的。”
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岳千城心底一寒。
下一刻,语调陡然一转。
“你再去找他。”
“告诉他,还是两万灵石一枚。”
岳千城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那丹药————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毒药对金丹后期修士,真的有用吗?”
黄一川略作解释回应。
“不能直接致命,但隱蔽异常,你不用担心。
隨即,又补上一句。
“关键时刻爆发,足以杀他。”
这句话没有情绪,没有起伏,也不是命令。
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冰冷。
岳千城只觉神魂一紧,仿佛那一句话並不是通过传音,而是贴著他识海边缘低声吐出。
片刻后,黄一川再度开口,语气恢復平静:“事成之后,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岳千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完整的《御灵魂典》,以及御灵宗数门高阶术法。”
黄一川语声淡然:“你可以留给你妹妹。”
“就当是————”
“你这些年效命的报酬,和你这条命的价钱。”
传音另一端,岳千城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重重应声:“————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