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陈成一直认为,红月庵余孽把南外城搅得天翻地覆,是为了寻找红月本愿经。
现在看来,事实似乎並非如此。
他们真正要找的,应该是那名为月髓”的东西。
对於这个名称,陈成是有些印象的。
在那本红月本愿经中,就曾出现过圣物”、月髓”之类的文字。
可惜,相关文字都是一笔带过,並无详细说明。
眼下陈成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月髓被人带进了昭城。
只要一日没能將之找回,红月庵余孽便一日不会消停。
外城的混乱与杀戮,只怕还会持续升级。
还好,陈成已在內城安家,手头的修炼资源也充足,再加上折合一千两现银的財富,以及几处稳定的资助与月俸。
下一步,只需儘快凝成第六炷血气,躋身龙山上院,便可彻底脱离外城。
隨后。
陈成继续井然有序地锤炼各项武学。
直到深夜。
四神玄身又走完一个大周天,陈成收功休息了片刻,忽然听见厢房外,传来一阵踉蹌凌乱的脚步声。
听著是朝朱鸣远那屋去的。
陈成担心朱鸣远是不是出事了,当即便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果然是朱鸣远正一病一拐地走著,右腿步態彆扭,一步一颤。
与此同时,他脸色潮红,自光迷离,隔著老远陈成都能嗅到他浑身的酒气。
朱鸣远不喜欢喝酒。
陈成那坛金环宝蛇酒,几次让他尝尝,他都婉拒了。
今日怎会喝成这样?
“朱师兄,你没事吧?”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搀了一把。
“我没事————你別管,回你屋歇著去。”
朱鸣远急忙別过头,把脸往肩窝里藏,像是怕被看见什么。说话间,喷出来的酒气愈发浓重。
见他如此反常,陈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陈成没鬆手,坚持把朱鸣远扶回他自己那屋。
点亮油灯。
灯芯啪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
朱鸣远再想藏他那张脸,此刻也已逃不过陈成的眼睛。
嘴角眉梢皆有淤青,颧骨上一块红紫。衣衫满是尘土,还掛著一道道被磨破的口子。
“师兄,这谁干的?”
陈成心头一沉。
再怎么说,朱鸣远好歹也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的好手,而且极其擅长防守。
是什么人,竟能让他如此狼狈?
朱鸣远本不想说。
但他转念一想,事情原本不大,说了也无妨,不说反叫人瞎想瞎猜,索性便开了口,低声道。
“是云台馆的韩天启————”
朱鸣远又呼出一大口酒气,这才慢慢说道。
“晚上,我和叶师姐、顾师兄去酒楼吃饭。撞上韩天启带著几个云台馆弟子,也在那————”
“那姓韩的说话夹枪带棒,处处贬损我龙山中院,贬损叶师————”
朱鸣远垂著眼,嘴唇抿紧,略作迟疑后,才继续道。
“顾师兄不愿与对方起衝突,找了个由头,先走了。”
“叶师姐说又说不过,想动手又不敢————憋了一肚子气,硬要拉著我陪她喝酒————”
朱鸣远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也没啥。姓韩的带人走了,叶师姐喝了几杯,气也消了些。我把她送回家去,就往回走。”
“后来,我自个儿走了一段。走到半道,又撞上姓韩的那伙人。”
“他们正凑在一处,对叶师姐评头论足————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朱鸣远目光转冷,嘴角那处淤青,猛地扯动了一下。
“这我能忍?”
”
”
陈成默默听完,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朱鸣远本就將叶綺罗看得比自身前途还重,今日又多喝了些酒,一时衝动,再正常不过。
但这件事,却也给陈成提了个醒。
先前听曹兆说过,韩天启也是今年考较后,才升入云台上院的。
同为六炷血气,曹兆却不是其对手,今日朱鸣远也在其手下吃了亏。
可见韩天启其人,实力远胜同阶,无愧为云台上院天才。
关键是,韩天启与富昌行有瓜葛。
陈成高低得防他一手。
原本,富昌行被林奉孝举报,坐实了与草头山悍匪勾连的重罪。
那日一战后,陈成原以为富昌行会就此倒下。
却不料,其背后的能量大得惊人。
最后只是將二把手孙定江推出来扛雷,东家付云琛以及整个商行,都撇得乾乾净净,一切如旧。
年底对拳爭商牒,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陈成不得不防。
实在不行,恐怕真得动用红月本愿经,去把水搅浑。
“朱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那韩天启为何要处处针对我龙山中院?”
“唉————都是些积年旧怨了————”
朱鸣远又呼出一口酒气,缓了缓,才继续道。
“龙山云台两家的上院,本就不对付,加上武馆排行紧挨著,总想爭个高低,明里暗里各种竞爭,数都数不过来————”
“至於韩天启的怨念————还得往前数五六年,当时,他爹韩绰跟叶师打了一场,落败后伤及根基,修为再难进境。”
朱鸣远说著,酒气又涌上来,他忙压了压,接著道。
“从那之后,韩天启就憋著一股劲儿,逮著机会便要踩我龙山中院一脚,他甚至还放出话来,说十年內必定会亲自击败叶师,为他爹雪耻————”
“————原来如此。”
陈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更多了一层提防。
年底时,叶阳和韩绰约定有一场两家中院弟子的比武,带著旧怨交手,只怕就不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同样不得不防。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陈成看朱鸣远状態好转了些,才退出厢房,让其好好休息。
转眼一个月过去。
时入腊月,大雪隔三差五便落上一场。
內城,南三坊。
那条穿坊而过的清水河並未冻实,河面浮著一层薄冰,边缘结出细密的冰凌,像给河水镶了道银边。
岸边柳枝垂满霜雪,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碎玉似的洒进河里。
这一片的雪,落下来是白的,积上几日,也还是白的。
不像贫民窟,雪落地不过半日,便皆灰黑湿泞如烂泥,恶臭如粪溺。
万柏书院的学子们,裹著棉袄、厚氅匆匆而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偶尔有巡司差役列队走过,步履鏗鏘,气態肃穆,坊间这份安寧,大半要归功於他们。
陈宅。
前院积雪已被李氏扫过,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各处廊檐下掛著冰凌,长短不齐,午后太阳照著,晶莹剔透,光彩斑斕。
后院积雪未扫,雪地上布满陈成练功留下的痕跡————脚印、掌印、身形腾挪时拖出的长痕,还有血气蒸腾融化出的一圈圈浅坑。
陈成特地叮嘱过李氏,在他练功的时候,別进內院。
而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除了每天睡觉那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他就没有不练功的时候。
以至於李氏进到內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氏就这一点最好。陈成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无不照做,从不多嘴过问,更不试图干涉。
她和別的家长不太一样,她清楚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不能让儿子过得更好,索性便什么也不干涉。踏踏实实听儿子的话,比什么都强。
后院,紧挨著那棵老槐树的厢房里,此刻热气蒸腾。
陈成赤身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水刚好没到肩头。桶是柏木打的,被水汽浸得发深,边缘搭著块粗布巾。
水面上漂著一层药渣,浓烈的药味混著蒸汽,充斥了整间屋子。
陈成闭著眼,靠在桶壁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是资源补益得好,还是坚持药浴的缘故,他的皮肤又变好了不少,白净光洁得宛如初生婴儿。
“呼————”
四神玄身走完一个大周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又长又匀,在水汽里凝成一道白线,良久方才散去。
“舒服!”
此刻他一脸舒爽畅快之色。
然而,在一个月前,最初那几次药浴时,浑身如被刀割针扎,油烹火灼,疼得根本坐不住,完全是咬牙死扛过来的。
后来渐渐的,皮肤和肌肉都有了微妙变化。
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隨著这层膜”不断变厚,那种剧痛从日渐缓解,到习以为常,又到彻底免疫,再到舒缓享受。
最后到了今时今日,陈成已能一边泡药浴,一边运转血气锤炼四神玄身,身心皆不受影响,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阿成!接你的马车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外传来。
“请他稍等,我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声,从桶里站起,抬腿跨了出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身量又长了些,只是肌肉依然精悍凝炼,不似石磊那般鼓胀賁张,否则,刚做的衣裤,又该不合身了。
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三两下擦乾身子,套上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宅院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前。
陈成出来后,径直上了车。
李氏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著车夫扬鞭,马蹄踏著积雪,轔轔而去,正要转身折回院子,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李婶,得空么?我今儿閒得慌,想找你说会儿话。”
说话之人,正是住在隔壁的孙夫人。
——
她丈夫是內城南区巡司的一名书吏官,家境殷实,但两口子却没什么架子。
尤其这位孙夫人,每每碰上,她都会笑盈盈地主动与李氏打招呼,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得空的,孙夫人进来坐。”李氏侧身让了让。
“你来我家吧,我今儿新买了些糕点,咱边吃边聊。”
孙夫人笑呵呵地走过去,挽住了李氏的胳膊。
这种情形早不是第一回了。
李氏並未推辞,关好自家房门,便跟著孙夫人去了她家。
一段时间后。
马车载著陈成,来到南十一坊的一处开放式演武场。
场子四周用粗绳围出界限,绳上繫著红布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著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台子两侧,各立著一面大旗。左侧那面绣著云端台阁纹,是云台馆。右侧那面绣著龙游山海纹,是龙山馆。
旗杆底下,两拨人早已坐定,涇渭分明,隔著台子对视。
而此刻,场外也已围满了人。
有穿著厚袄的百姓,跺著脚、呵著手,伸长脖子往里瞧。
有巡司的差役维持秩序,叉著腰站在最前头。
还有些衣著体面的,像是內城各家的眼线,三三两两散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台上台下。
云台馆那边。
中院掌事师傅韩绰端坐主位,韩天启坐在一旁,冷眼斜睨著对面的龙山馆眾人,嘴里低声说著些什么,时不时勾起一抹冷笑。
准备出战的五名弟子,依次坐在两侧,皆是云台中院各个境界下,最杰出的天才。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十数名云台中院的年轻弟子,今日能有资格前来观战,说明这十数人在云台中院,已属精英范畴,不容小覷。
龙山馆这边。
叶阳坐在主位,脸色看著不是太好,应是伤势尚未痊癒。
曹兆和叶綺罗分別坐在左右两侧,再往两边还有四人得以落座。
分別是石磊,乔蕎,林奉孝,以及伤愈归来的陆长寧。
在他们身后,也站著十几名前来观战的,龙山中院的精锐弟子。
眾人低声交谈著,气氛不知怎么有些压抑,气势上仿佛已经比对面云台馆矮了一头。
陈成下了马车,朝场中走去。
维持秩序的差役伸手拦了一下,见他亮出龙山中院的金字腰牌,便直接抱拳放行。
陈成走了过去,一一与叶阳等人打了招呼,然后退到后面,与朱鸣远站在一起。
过去这个月,陈成几乎都在內城宅子里闭关,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去中院与朱鸣远切磋。
当初朱鸣远伤得不重,早已痊癒。
因著陈成攻势凌厉诡变,朱鸣远巴不得天天都与他切磋,以提升自己的防守能力。
一来二去,朱鸣远反倒成了最清楚陈成这段时间进步有多快的人。
“这怎么还没开始?”
陈成隨口道。
“我来的路上,还以为要迟到了。”
“得等两位见证人————来了!”
朱鸣远正说著,远处人群忽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就见两名鬚髮皆白的老者,並肩来到场中。
右边那位颇为瘦削,一袭灰色毛皮大袄裹得严严实实,面色和善,嘴角噙著点笑意,像是来赴宴的富家翁。
左边那位身形魁梧些,宽肩厚背,穿了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已白髮苍苍,走起路来仍带著股行伍將帅的威严。
两人行至擂台正面,在那两把早已设下的太师椅上落座。
霎时间,宛如两座大山落定,周遭嘈杂瞬间噤声,那些跺脚呵手的人,皆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朱鸣远低声介绍道。
“右边那位,是內城南区商会的老会长,吴山南。內城但凡是能赚钱的买卖,背后都有商会的影子。他老人家执掌南区商会几十年,歷来口碑极好,德高望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世道,商武不分家。每年商会都要招揽大量武者进驻。而像今日这样的公开比武,大多都是商会出钱张罗————”
“就连暗地里的赌博盘口,也是商会在操盘————商武两行,利益勾连之密切,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见陈成没接话,朱鸣远又继续道。
“左边那位,是南区武卫司的前任总提调官,庞世勛。他在任时,南区所有武馆都归他统辖,南区歷年的武选,也由他主持,正儿八经的实权武官。”
话到此处,朱鸣远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他虽已告老归家,但在南区武行的影响力,仍是绝对的不容忽视!南区各大武馆,无有敢不对其敬重如初者。”
陈成默默听著,不由地多看了那两位老者一眼。
內城果真是臥虎藏龙!你永远不知道,路上隨便走著的一个富家翁,真实背景会有多恐怖!
“时辰到。”
韩天启站起身,朝那两位老者抱拳一礼。见对方点头首肯后,他便拔高调门,朗声道。
“庞老和吴老都已亲临,比武这便正式开始!首先出战的,是两家一炷血气的弟子。”
话音刚落,云台馆这边便站起一人。
是个体格魁梧的青年,肩膀宽厚,胸肌鼓胀,將一身青色劲装撑得似要崩裂。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小腿微曲,猛地一蹬,整个人腾地躥上擂台,双脚落定时,整座高台都为之一颤。
他站直身子,昂著头,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噙著不加掩饰的挑衅与傲然。
韩天启適时开口。
“这位是我云台中院,一炷血气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年度考较,外馆三甲上,方昊坤!”
言罢,那魁梧青年,便自抱拳向四周见礼,旋即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山馆那边。
龙山馆这边,曹兆正要开口点人,韩天启却故意打断道。
“开始前,我再重申一下规则,此为实战比武,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只有一方跌下擂台,或主动认输,才算分出胜负!”
“屁话真多!”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地响起,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个真切。
顷刻间,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龙山馆那边。
韩天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隨即便黑了下去。嘴角抽抽了两下,陡然转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扫向声音来处。
他倒要看看清楚,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