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龙女,是要借他的口,堵杨戩的的纠缠,既给了体面,又划清了界限。
杨戩立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著唐决。
龙女此言,显然不给他面子。
但他更愿意当做是一个小小的考验,甚至是一种主动示好?
不然,为何不派个大罗金仙的高僧来辩,而是区区乳臭未乾的地仙?
但他杨戩何许人也?
当即眉眼一沉,傲然摆手,冷声道。
“龙女好意,本君心领了,叫他的师傅来辩,本君不欺乳臭未乾之小子!”
唐决一听,心头火起。
如此小瞧我?
若在別处,敬他修为高深,或许会暂退一步,可此刻在捧珠龙女面前,他半分都不能退。
他不慌不忙,合十一礼,声音平稳如山。
“阿弥陀佛!辩法论的是大道真諦,非修为高低;论道讲的是心智通透,非身份尊卑。大道当前,人人平等,杨真君不妨一听,再论高下也不迟。”
杨戩眉头一皱,那第三只眼半开半闔,审视著眼前这个区区地仙。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说。”
唐决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杨真君之道,为礼。”
“欲要建立一种看得见的秩序,自上往下,没有爭议。”
“你大概认为,自上往下地构建出稳定,强者得到应得的,也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襁褓之中的无辜婴儿,便不会生下来就被视为罪人……这才是公正长久的秩序?”
话音落下,杨戩那冷硬的面容上,轻视之色渐渐收起。
他望著唐决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
一开口,就拿捏住了他的七寸,点中了那被他刻意藏起来的初心。
那个襁褓中就被视为罪人的自己,那个生下来就背负骂名的婴儿……这是他道心的根,是他从不与人言说的痛。
他倒也有些坦荡,不去反驳,只沉声道,“你確有几分本事,並非只会逞口舌之快。”
唐决同样的回敬道,“你的道,也確有几分道理。却有两处,还望真君不吝赐教。”
杨戩不敢再大意了。
美人当前,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他思索了片刻,在心头反覆掂量,打好草稿,才缓缓开口,“你说。”
唐决往前一步,目光如炬。
“今日之绝色,明日未必倾城,容顏终有苍老之时,凡人不过数十,便是人老珠黄,仙者亦有气衰之日。若按你之礼,三界夫妻一旦人老色衰,便弃之如履?或偶逢病残,丰艷一时枯槁,本该同舟共济,你却弃之而去?”
话音落下,整座岛屿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紫竹林间,亭台楼阁里,不知多少人在暗暗点头,这话不但攻击了杨戩的道,更是否定了他的为人……不可託付。
杨戩脸色微变。
他可不愿捧珠龙女听到“弃之”二字。他立即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
“譬如夫妻,礼成之后,便是终生,不得有变。如此,便是长期安稳!关键便在於这礼成之后。因此,才需要天下人重礼敬礼,自上往下,划定之后,各安本分!无有纷爭!”
好!
唐决拍拍手掌,率先叫好。
杨戩神色一缓,以为唐决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伤心欲绝的织女立在远处,见到她的杨哥哥漂亮反击,恼恨之余,又是心喜。
但不待杨戩鬆一口气,唐决便是一剑封喉的攻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
“前为一问。”
“此为二问。”
“敢问杨真君,你小时候,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之时,可为最强者?”
杨戩皱起眉头。
那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拧成了一个结。
先前的坦荡再也不见,他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仍然始终闭紧著。
唐决再往前两步,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每个人出生时,都是同样的手无缚鸡之力,因其潜力无穷,才会成长。经过漫长岁月的成长,晋升鬼仙,人仙,神仙……一路晋升,才会有你的大罗金仙大圆满,被称为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你说了,关键在於礼成之后。”
“那你这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此號称礼成之后,便是长期不变?不许別人成长?”
“既然你小时候,別人容忍你渐渐成长为最强者,那你为何不能容忍比你更强者,正在襁褓之中?”
杨戩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冷峻的面容上,铁青一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紫竹林深处,响起了轻轻的天籟声音,如山泉水叮咚,清脆悦耳。
“甚善。”
只两个字,便像是给唐决的话盖上了印戳。
唐决心头一振,像是被那声音注入了无穷力量,步步紧逼,“你为礼道,你认为,自上往下,才是公正;我与龙女为智道,我们认为,自下往上,才是公平!”
“我们认为,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都是潜力无穷。”
“但陌生,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因这陌生而约束自己,付出得不到回报,心生不公,这才是三界纷爭的根源。”
“礼,必须优先考虑让人成长。三界中人因成长的受限,才会格外愤怒於不公。愤怒於有些人號称最强者,便强迫他人,不让別人拥有成长的空间。所以,唯有自下往上的稳定疏通,才能真正治理那纷爭的堵塞。”
这一番话,如一盆狗血淋头,浇得杨戩脸色铁青。
海风吹过,扬起他白色战甲的披风,可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立在半空,三尖两刃刀微微震颤,那刀尖上的寒光忽明忽暗,如他此刻的心境。
若在平时,他大大方方承认需要日后再思索便是。
可他实在不愿在捧珠龙女面前丟了脸面。
他足足思索了十数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
直到先前被冲了山门的八护法,等得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鼻音嘲笑。
那嘲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在杨戩心上。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
“天下弱者何其多!亿眾之数,如何坐得下来讲理讲道?”
“该从何处弱者论起?从蜉蝣开始?从兔鹿开始?”
“如此没有起点,便永远坐不下来!便都在空谈!空谈,只会放大纷爭,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从那唯一的最强者开始,才是真正的秩序!”
此番话,说得漂亮。
织女眼中的恼恨与心喜更甚,她咬著唇,那樱唇上的血色更深了。
但唐决早就胜券在握。
他笑吟吟地站在那里,青衫磊落,不慌不忙。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说来简单,说来也难。”
“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不必强求,强求了,便是纷爭。”
“你为礼道,自上往下,才是公正;我与龙女为智道,自下往上,才是公平。”
他抬起手,彬彬有礼,指著山门之外,碧波万顷,海天一色,空旷而辽远,那才是你该待的所在。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乃是我与龙女的两人同道辩论,不说与外人旁听。请!”
话音刚落,紫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软甜笑,如融雪春风,似山间清泉,满是认可。
而杨戩的脸色,黑过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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