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籟收声,夜色苍茫。
如银月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仿佛层薄到透明的薄纱,缓缓流淌进书房当中。
空气中,浸润著些桐花的香气,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钟神秀轻轻嗅闻著,將案头那只豆青釉色的瓷灯儘可能拨亮。
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当中。
视角转瞬间切换到了天书之上。
对著那页的青鲤臥波图注视凝望了足足一刻钟时间,直到感觉已经將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住,他这才退將出来。
然后抓起根狼毫,用手指试过笔尖后,蘸上浓墨。
以中锋勾勒出天上那轮皓月模样。
边缘不做修饰,留有飞白,恰似月轮中的桂影斑驳。
满意点点头,钟神秀换上根羊毫笔,这次蘸上极淡的花青色,笔尖在清水中稍稍一点。
在薄如卵膜的青檀净皮宣纸上轻轻扫过。
只是寥寥数笔,便自晕染出月色的清寒。
那片浅青如烟似雾,宛然便是月光流淌的模样。
被这片好似云雾的月华一衬,最上面的明月彻底饱满起来。
接下来是井沿。
依旧是用狼毫,只是这回改换为了侧锋运笔。
墨色由浓转淡,数笔顿挫间,便自勾出井台的青石轮廓。
以斧劈皸来绘石纹,凸显出稜角分明感时,又自在转折处留下些虚笔,从而为其增添上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过的斑驳沧桑感。
淡赭石掺杂了花青,在石上轻轻点染。
星星点点,若有若无。
给井台加上些小小苔蘚。
没有那种生机盎然喷薄之意,而是静中蓄生。
天上月华似被牵引,分出一瓢最为澄明的,倾泻而下。
在井壁处割出条明晃晃边界,然后无声没入幽深似不见底的井中,在底部汪积起来。
最费心思的,还是要数中间那尾青鲤。
同样是以淡花青铺出鱼身底色,舒朗写意,不求精细。
背部的青色浓些,腹尾的则稍微浅淡晕染出鳞光。
由深至浅,由实至虚,微妙地呈现出种体积感。
但又不显迟重,反而带了些半透明的质感。
接下来,则是格外细致。
不再用长锋,而是换上了极细的小锥紫豪。
有如女子绣花般,以焦墨细勾鱼鳞,一片一片相互叠加。
纹路清晰,却又並不刻板。
每片鱼鳞的边缘处,都自微微晕开,带著浸染在水中的温润之意。
鱼鰭的脉络,同样也是以极细的墨线勾勒,轻盈如纱,仿佛隨著水波轻轻颤动般。
再用极淡的,带著微微冷调的花青与墨色,分多次,进行轻柔的烘染。
面积並不大,只在鱼身周围一小块留下光亮。
月光如玉,揉碎在水中。
说不清,青鲤到底是臥在水波,还是月光中。
不过,到现在仍未彻底停止,犹自欠缺最为重要的“点睛”一步。
钟神秀提起最小的鼠须笔,蘸取最浓最纯的墨,落在鱼眼处。
並不著急点下,而是维持著那种似触非触的感觉。
再次闭上眼睛,沉入识海当中。
那尾原本酣眠的青鲤却是反而睁开眼睛。
曳尾摇波,张口吐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泡泡。
然后。
那些泡泡便自破碎开来,化为一缕缕气数。
以钟神秀的神魂为通道,涌入其笔端,融入青鲤当中。
最后,再以此为中心,扩散至整张图中。
原本他这幅青鲤臥波望月图,只能说是不错。
说栩栩如生並不为过。
只是“如生”毕竟不是“生”。
然而现在,却是当真彻底活转过来一般,多出份难言的生机与法韵。
原本已经恢復满盈的神力汩汩流失。
整张画上,气数如水流转,缓缓更易著其原本寻常的材质。
而这一切,却都鲜明无比地一一呈现在钟神秀心神当中。
一直感知著这幅画纸所能承载的气运,到达一个极限。
再也无法吸纳过多,他这才缓缓收笔。
其实並不很多,也就是两三成而已。
心中想著,钟神秀没有立刻睁眼。
自家如今所能承载的神力有限,索性多消耗些,然后儘快恢復。
否则那些水运文气等,也是白白消散空中。
遥遥操控著青鲤之身,再次幻化为婴孩,又自修补了道空间裂纹后,它方自重新回到蚌壳当中继续休眠调养。
然后,钟神秀这才开始好生打量观察著这幅心血之作。
“这应当已经可以算是件灵器了吧?”
感受著其上灵机法意,他心中默默想著。
按照那位岳王爷所传授的“小炼”之法中所说。
但凡或者天然形成,或者人工造就。
沾染了灵机,凝聚不散,带有法韵的,便皆可称之为灵器。
那两枚花钱,以及那对火神令旗,皆可如此称之。
甚至,就算定神香等,也勉强可以算是。
只不过其中容纳的气数浅薄许多罢了。
而在此之上的,便为法器。
不单单只是带有灵机,而是合乎一道“术”、“法”而成。
如果说灵器,还只是残破、一鳞半爪的感觉。
那么法器,便就完整许多。
这就很难再隨意成就了。
除非天地孕育的奇观灵物,就非得是修士以“小炼”之法,摶炼蕴养许多辰光火候方才能够成就。
而在此之上,似乎还有更为玄妙的存在,只是岳王爷所传授的知识中並没有包括说全。
仅仅透露了句,到了此地步,即便“小炼”之法也无法祭炼出来。
非得是传说中的“大炼”,方才能够真正成就。
自己这幅青鲤望月图,固然到不了法器的层次。
但在灵器內,已经不算差,不会逊色於那两枚供养花钱多少。
毕竟,它们可不是修士或者神灵亲自造就,只是在祠庙寺观等地供奉的时日久了。
浸润著香火愿力,更易其质性,带了些玄妙而已。
心中想著,钟神秀再次提起笔。
“月明无风水不动,钓丝鉴中出青鲤。”
於画纸上方写下句化用他人的诗句,再附上自家名字。
到这里,才算基本告一段落。
不过,他依旧没有停手,而是手掌按在画纸上。
默运真气,开始小炼起来。
这画確实是已经可称灵器不假,但没了自家,里面承载的气数难免会缓缓消散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