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助火势,瞬间燎原。
大火起时,如孽龙翻身,一口吞下半壁袁营。
梦中惊起的袁军甲卒,大多手中连兵刃未及便摸,只能赤身裸足,在那绝望火海之中抱头乱窜。
人不如鼠。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关羽横刀立马,那一双丹凤微眼开闔之际,精光四射。
火光下,青衣绿袍,宛若神將。
但见长刀一起,皆是一道弧光寒影。
挡者,不是头飞,便是连人带甲做两半。
人刀无双,无有一合之敌。
另一侧。
一道银影如龙,游走最密之处。
赵云枪出神鬼莫测,所过之处,袁家那些大叫大嚷、意欲整军的校尉偏將,喉头胸口,必定见血。
一枪废一营指挥。那便只剩下一地散沙。
高坡巨石之上。
刘备按剑,俯视身下这一片亲手点燃的炼狱。
眼见著那黑漆翻滚、流落地面的火油,即便是救火水桶泼洒下,竟也是轰然爆燃,顺水流烧。
满地火光,恍若鬼火天降。
惨叫哀嚎,如沸鼎而煮。
一炷香烬。
大乱已成,战机已收。
刘备手中双股剑猛然一举。
“走!”
令出如山。
正在肆虐的五百死士,好似退潮之水,也不恋战,掩去刀锋锋芒,迅速隱入那无边的黑暗芦苇盪中。
借著暗渠地利。
竹筏解开缆绳,船头急转,载著这一船血红人马,顺流直下。
身后,是烈火冲霄,杀声震盪四野。
身前,乃白渠幽深,夜色如墨沉沉。
一艘竹筏之尾,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回头。
望著那已成记忆、在火光中灰飞烟灭的故营。
眼中映著火,满是被那猛火吞噬的震颤。
他不禁朝身旁同伴低声问道。
“李哥————袁军几万大军就在后面,咱们,就算离了火海,当真能活吗?”
身旁,一名臂缠血布的老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隨手將一块乾粮硬塞入他嘴里。
“吃你的饼!闭上你的鸟嘴!主公就在舟首,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你若是怕死,现在就跳下去餵鱼!”
刘备转过身,向著眾將士轻轻点了点头,並未多言,但这无言一瞥,却让那年轻士卒心中一定,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乾粮。
一路行至白渠水道深处。
刘备立於舟首,夜风卷著焦臭味扑面而来。
他遥望下游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暗道。
“火虽烈,却只能乱其一时。真正的杀局,恐怕还在“逃生”二字之下。”
正当此时,下游火光骤起。
手臂粗的铁索,於火光中拉起,如巨蟒拦江。
与此同时。
上游,传来隆隆水声。
数十艘火船,满载膏油柴草的无人轻舟,顺流而下,露出狰狞面目。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火船连片,直撞而来!
一名士卒指向那数十艘火船,恐慌喊道:“是火船!几十艘火船撞过来了!”
人群中一片骚动。
刘备厉声一喝,镇住全场。
“既入死地,何不向死而生!”
“玄甲卫何在?!”
“在!”三百汉子齐声暴喝。
“前出挡舟,结圆盾阵!”
“神工营!”
“在!”
“备鉤锁,乱其阵型!”
话音落定瞬间,火船已至。
炙热气浪,扑面而来。
神工营死士临危不乱。
手中鉤索频出。
或勾火船船舷,奋力拖拽。
或飞身上船,手起刀落,斩断其舵,再跃水而归。
鉤索横飞,火船失控。
为大军爭取喘息之机。
关羽横刀舟前,丹凤眼微闔。
青龙刀挥出。
刀气如虹,一艘火船竟被他一刀从中劈开!
烈焰分流,擦著竹筏而过。
数十火船,竟无一艘能近身,纷纷互相碰撞,或失了准头,撞向崖壁轰然炸开。
饶是如此,仍有数艘漏网之鱼撞上后方舟筏。
烈焰轰然炸开。
舟倾,火起。
一玄甲卫全身皆燃。
他未顾自身,只將身旁另一火人奋力推入江中。
其身躯则隨断裂舟板一同倾覆,再未浮起。
一时间,舟上士卒无不睚眥欲裂。
浓烟焦臭,瀰漫於狭窄河道。
水面儘是漆黑残骸与烧焦血肉。
倖存士卒剧烈喘息,扑打身上火星,为伤员包扎。
短暂死寂,却比任何喊杀,都使人胆寒。
刘备立於舟首。
水中血色刺目,士卒悲愤无言。
他眼中已带几分杀意。
“张郃此人,滴水不漏。”
“若仅此手段,不配为河北名將。”
“最险之处,往往在生路將现之时。”
关羽按刀上前,与刘备並立,凤目扫过水中漂浮焦木,沉声道:“大哥,你看那断木截面,有利刃新痕。”
刘备顺势望去,只见自远处漂荡而来的燃烧断木上,確有新凿痕跡。
显然是人为无疑。
正於此时,前方斥候已传来一声嘶喊。
“主公!下游水路已被铁索所断!”
“我等已无退路!”
白渠,尽头。
河道收窄,两侧崖壁高耸。
出口处,数艘沉船並排堵塞。
更有巨型铁索,横贯两岸,拦腰锁死。
这是一条死路!
眾人不及反应。
崖壁之上,火把骤亮。
千百人影层层林立,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为首一將,按剑而立,面甲之下,杀意凛然。
正是河北四庭柱之一,高览。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已尽起本部精锐,於此设下天罗地网。
火船备於上游,铁索沉於水下,只等猎物入笼。
此时,一名鹰眼斥候正半跪於他身前,面容激动:“將军!標下看得真切!舟首之人,虽披蓑衣,但那双耳垂肩且与关羽並立者,必是刘备!其右臂似有血跡,当是在火海中受了伤!”
高览听完回报,踱至崖边,俯瞰脚下。
扁舟於激流中挣扎,舟首一道身影持剑屹立,虽看不真切,但高览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刘备!
而其身旁,那道持刀的魁梧身影,必是关羽无疑。
高览目光锁定舟首那两道身影,嘴角微扬。
“温酒斩华雄,虎牢战吕布————好大的威风。”
“可惜,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身旁副將拱手道:“將军神算!张儁乂在官道扑了个空,此天大功劳,竟为我等在此坐收!”
高览张郃,名为同袍,实为对手。
此次分兵,主公之意,便是以他为奇,防备张郃之正有所疏漏。
眼下,刘备孤军入此绝地,正是天赐良机!
高览轻哼一声,心中冷笑不止:“哼,张儁乂自詡熟读兵法,步步为营,终究棋差一著!”
“他不敢冒的风险,我冒!他捨不得下的狠手,我来下!”
“今日,我高览便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將在险,亦在谋”!”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三千弓弩听令!”
“先碎其舟,再断其骨!”
“本將今日便要让天下人看看,那威震虎牢的三英,是如何在我高览阵前,如丧家之犬般,万箭穿心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