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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难不成那黄风怪真是个忠厚之人?
    沙门村,这里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黄土砌成的房子在风霜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胚。
    村中道路被黄沙掩埋了大半,几根枯朽的木桩勉强支撑著残破的棚顶,在呜咽的风声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村口,几个穿著简陋皮甲的鼠妖正卖力地吆喝著,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都给我盯紧了!守住各个路口!抓住一个叛逃的,大王重重有赏啊!骨头汤管够!”
    “翻!仔细翻!那些窝棚底下,地窖里头,一个都別放过!”
    不远处,一个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草亭子里,歪歪斜斜地供著一尊泥塑的佛陀,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丑陋的土色,佛像身体甚至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亭柱上,一个马头人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正扯著嗓子叫喊:“鼠爷爷们!我真是来见你们家大王的!错怪了,错怪了!我是来拜见你们大王的!麻烦哪位大哥给我松鬆绑吧!”
    然而他的哀嚎被鼠妖们喧囂的吆喝声完全淹没,没有一只老鼠朝他多看一眼。
    在沙门村最深处,一块相对背风的断墙下,坐著两只鼠妖。
    其中一只体型瘦小,毛髮灰白杂乱,只在腰间围了一条脏污的兜襠布一一这正是曾经斯哈哩国高高在上的国王,如今的“沙国王”。
    他身边蹲坐著一个体型明显强壮许多的鼠妖,穿著一身铁甲,手中紧紧攥著一柄沉重钉头锤。他是曾经的二王子,如今国王麾下最得力也最暴戾的將军,沙二郎。
    沙国王坐在地上,布满褶皱和污垢的爪子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沙粒。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焦躁地啃咬爪子或对著沙土发怒,而是就这样罕见地安静坐著,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丝久违的清明。
    他的思绪像是被风沙暂时吹开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露出了底下一些清晰的画面金碧辉煌但空荡冷寂的斯哈哩王宫,日落时分震耳欲聋却又带来安寧的神鼓声,还有————那个初来时意气风发、眼眸清亮的黄毛修士。
    奇怪,今天脑子怎么这么清楚?
    沙国王困惑地甩了甩头。自从变成这副鼠样,被那股莫名的狂躁和短视占据心神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能清晰地思考了。
    连身边总是躁动不安的二郎,此刻也显得异常安静,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茫然地望著风沙瀰漫的天空。
    那所谓的“復兴斯哈哩国”的伟大计划,此刻在他清醒的脑海中回放,显得如此可笑又荒谬。
    这黄沙漫天的绝地,驱使著同样化为鼠妖的同胞,像真正的耗子一样在废墟里翻找、爭斗————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有那灵山在九天之上漠然注视,他们这群被诅咒的螻蚁,谈何復兴?谈何復仇?
    这哪里是復兴,分明是自取灭亡的疯癲!
    但是,是谁?是什么力量,让他此刻能挣脱那如同诅咒般的混沌?
    就在沙国王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清醒中时,一道璀璨的金光骤然从山下激射而来!
    那光芒之盛,瞬间压过了瀰漫的黄沙与灰败的村庄,没有丝毫停顿,目標明確,眨眼间便已掠过残破的村舍、掠过吆喝的鼠妖、掠过叫屈的马头人,落在了沙国王父子面前丈许之地。
    金光收敛,尘埃微扬。
    一个身影显露出来。
    锁子黄金甲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凤翅紫金冠上的翎羽在风中纹丝不动,藕丝步云履纤尘不染,稳稳踏在鬆软的黄沙之上。
    一根两头嵌著金箍的乌铁长棒,被他隨意地扛在宽阔的肩头,棒身古朴,却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猴子的目光锐利如电,带著一种洞穿虚妄的清明,平静地扫过惊骇欲绝的二王子,最终落在了沙国王—一这个穿著兜襠布、形容枯槁的老鼠身上。
    “你便是那斯哈哩国国王?”
    沙二郎眼见这突然出现的金甲猴子,猩红的鼠眼瞬间凶光暴涨!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地上弹起,沉重的钉头锤带著沉闷的破风声,就要不管不顾地朝著悟空当头砸下!
    “二郎!住手!”一声沙哑却异常清晰的断喝响起。
    沙二郎浑身剧震,愕然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沙国王那张布满灰白鼠毛的脸上,浑浊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与磨难的沉静。
    那双小小的鼠眼,此刻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狂暴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决断。
    这眼神————沙二郎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斯哈哩国大殿之上,那个面对群臣、面对佛陀使者时,虽力有未逮却依旧挺直脊樑的父王!
    他握著锤柄的爪子,下意识地鬆了几分力道。
    沙国王不再看惊疑不定的儿子,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吸尽了周围瀰漫的沙尘与绝望。
    他缓缓站直了佝僂的身躯,儘管依旧瘦小,儘管只围著一条破旧的兜襠布,但一股属於国王的气度,竟在这风沙漫天的鼠妖巢穴中重新凝聚。
    他对著悟空,双手抬起,在身前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在下正是斯哈哩国末代国君,沙陀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蒞临这荒芜绝地,有何指教?”
    悟空眼中金芒微闪,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判若两人的老鼠国王。
    这老耗子,有点意思。他隨意地拄著金箍棒,咧嘴一笑:“好说。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是也!”
    “孙悟空?!”
    沙国王的身体猛地一颤。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那根传说中定海的神铁————还有那眼神,那睥睨一切的神態!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不是早已在五百年前就身死道消了吗?
    眼前这位,是真是假?若是假,谁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顶著这个名字行走?若是真————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原来是————大圣当面。恕老朽眼拙。”
    他顿了顿,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不知大圣今日驾临这黄风岭,所为何事?若有差遣,老朽————或可略尽绵薄。”
    “嘿嘿,”悟空將金箍棒在沙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周围几只探头探脑的鼠妖慌忙缩回废墟里。
    “差遣倒没有。俺就两件事:第一,找那黄毛貂鼠打一架,拿回点属於俺的东西;第二嘛————”悟空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刺向沙国王,“俺正好问问你。”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沙二郎下意识地握紧了锤柄,却被沙国王再次用眼神制止。
    “俺问你,是那黄毛貂鼠,把你们这一国的人,都变成了这副鼠头鼠脑的模样?”
    这个问题,瞬间在沙国王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啸的风沙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的鼠妖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一双双或惊恐、或茫然、或带著莫名期待的眼睛,从断壁残垣的缝隙里偷偷望了过来。
    沙国王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浑浊的鼠眼中,复杂的情绪剧烈翻涌,隨即,他摇了摇头,肯定道:“不是大王做的!”
    “哦?”悟空眉梢一挑,金箍棒在沙地上轻轻画了个圈,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只老鼠国王。
    “你就这么肯定?俺老孙一路走来,可听不少人说,就是那黄毛貂鼠来了之后,你们才变成这样的。”
    “他们懂什么!”沙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强压下去,显出深深的疲惫。
    “他们只看到表象————尊驾有所不知。当初,那大虫肆虐我国边境,所过之处,村庄尽毁,生灵涂炭!我斯哈哩国举国之力亦不能敌,眼看就要沦为那孽畜的血食之地!”
    他的鼠眼中泛起一丝追忆的光芒,那光芒浑浊,却带著真切的感激。
    “是大王!是黄风大圣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一身神通广大,那肆虐的大虫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是他解了我国灭顶之灾!我国上下,奉他为国师,那是真心实意的尊崇!”
    沙国王的语调激昂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短暂而充满希望的岁月。
    “大王成为国师后,並未高高在上,反而以大法力,助我们安定民生!他调和山林精怪,令那些原本畏惧或覬覦我国的妖怪,竟能与我国百姓和谐共处!”
    “那段时日,港口商船云集,山林物產丰饶,百姓安居乐业————那是斯哈哩国从未有过的景象!若非————若非后面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沙国王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悔恨,枯瘦的爪子深深抠进沙地里。
    “我斯哈哩国,定然能成为这四大部洲之中,一处人妖共处的桃源乐土!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蹟!”
    他抬起头,望向悟空,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可是,一切都毁了!一夜之间,诅咒降临,我们变成了这副鬼模样————大王他百口莫辩!最终只能黯然离去————而我们这些被诅咒的子民,故国已化为焦土,无处可去,只能厚顏来此,投奔於他————”
    沙国王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著他灰白的鼠毛滑落:“是我们拖累了大王————让他背负这不白之冤,困守在这黄风绝地————连累他,连累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悟空听得若有所思,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黄风怪,听起来倒真是个忠厚仁义、有担当的妖怪。
    这与他之前,在唐三藏给他看的西游记里那个抓了唐僧、要用清油煎著吃的黄风怪,形象可大相逕庭。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在斯哈哩国如此作为,为何后来会在西行路上,跑去抓走唐三藏,还扬言要吃唐僧肉?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悟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掂了掂手中的金箍棒,沉声问道:“老国王,你既说不是那黄毛貂鼠所为,那你可知,你们变成这副模样,究竟是何缘由?那面鼓,又是怎么回事?那大虫,是从何而来?还有————”
    他顿了顿,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竇,“那黄毛貂鼠如今占著俺老孙的一根根器,又是奉了谁的命令?难不成,和黑风山那熊瞎子一样,也是奉了菩萨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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