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巴赫背景音乐,还在优雅地流淌。
米洛斯甚至没有留在维也纳,去欣赏那位税务官的“杰作”。
当安娜·施特劳斯的手还僵在普拉达店的半空中时,米洛斯已经降落在了阿姆斯特丹。
他没有选择日內瓦。那里的“自由港”太现代、太无菌,缺乏“歷史感”。
阿姆斯特丹则不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由“黄金时代”的財富、艺术和最黑暗的“贪婪”所构建的迷宫。
在这里,米洛斯不再是禿鷲,他是幽灵。
鲍里斯·切尔诺夫。一个同样凶残,但品味更差的俄罗斯寡头。
鲍里斯刚从弗拉基米尔那里,高价“贏得”了一幅荷兰黄金时代的“杰作”—一一幅被认为是伦勃朗工作室出品、但从未被公开展出过的《无名学者的肖像》。
这幅画,现在正秘密存放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地下的修復室內,等待鲍里斯的私人飞机在下周將它运走。
一幅画到底是不是真的固然很重要,但是谁曾经拥有过也同样重要。
在恆温恆湿的修復室里,米洛斯戴著白手套,在强光灯下,站在这幅画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两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和一名公证人,站在他身后五米处,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米洛斯背对著他们,笑了。
他没有谈论顏料或笔触。他只“发现”了一个“歷史事实”——这幅画的”
出处”。
“————这幅画,”米洛斯在报告中写道,“在1940年之前,最后一次被公开记录在案,是作为*阿姆斯特丹银行家莱维·科恩(levicohen)的私人收藏。”
“1942年,科恩全家在奥斯威辛(auschwitz)遇害。”
“1943年,这幅画被纳粹德国空军元帅赫尔曼·戈林(hermanng?
ring)“购得”,並存放於卡琳霍尔庄园。”
“战后,这幅画神秘失踪,直到它现在重新出现。”
米洛斯在报告的最后,用德语,轻描淡写地引用了一句华格纳的歌剧台词:“dieg?tterd?mmerung.”(诸神的黄昏。)
鲍里斯的“死对头”(画廊主)“不小心”將这份鑑定报告,连同“莱维·科恩后人”的律师函,一起泄露给了鲍里斯本人,以及荷兰国家文物局。
一个寡头的愤怒,不是用法律计算的。但一个寡头的“恐惧”,是。
鲍里斯不怕弗拉基米尔,但一个俄罗斯寡头绝对害怕自己“新买的玩具”被贴上“纳粹掠夺艺术品”的標籤。
鲍里斯立刻开始私下追查这笔钱的流向,他要“取消”这笔交易。
他惊恐地发现,那笔支付“偽作”(现在在他眼里这比偽作更糟)的佣金,恰好也是通过**“阿尔卑斯信贷解决方案”(acs)**的帐户走的。
同一时间。伦敦,海德公园一號,顶层公寓。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正结束与他伦敦法律团队的视频会议。sirjohn
刚刚向他保证,他们已经用“全面证据开示”的程序,將门德斯的“阳谋”拖入了长达数年的“垃圾时间”。
弗拉基米尔很满意。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助理,那个白髮苍苍的老绅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先生,”老绅士的声音永远彬彬有礼,“维也纳的税务部门,刚刚冻结了安娜·施特劳斯女士的所有帐户,理由是涉嫌重大税务欺诈”。他们向瑞士信贷委员会发出了司法协助请求,要求调查一笔来自acs”机构的諮询费”。
弗拉基米尔的眉毛微微一挑。
“愚蠢的女人。”他评价道。
“同时,”老绅士继续说,仿佛在匯报天气,“鲍里斯·切尔诺夫先生,在阿姆斯特丹遇到了一个歷史遗留问题”。他那幅新的伦勃朗,似乎————在二战期间有过一位不太光彩”的主人。”
弗拉基米尔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鲍里斯正在发疯。”老绅士平静地补充道,“他正在动用他所有的资源,试图撤销那笔交易。不幸的是,那笔交易的佣金,也是通过acs”的帐户支付的。”
空气,凝固了。
伦敦、维也纳、阿姆斯特丹。
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三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被三个完全不同的“敌人”(门德斯、奥地利税务局、一个愤怒的寡头),“意外”地、“巧合”地,同时指向了他帝国的心臟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站在窗前,看著海德公园。
“给我找到那个————艺术史学家”。”声音冰冷,但他的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的光芒,“————我要和他亲自谈谈。”
而米洛斯此时,正站在日內瓦的百达翡丽)博物馆里。
他正出神地看著那些精密、复杂、堪称艺术品的古董钟錶机芯。
他看著那些微小的齿轮,如何完美地、环环相扣地,驱动著时间的流逝。
“多么精妙的机器。只要有一个齿轮————哪怕只是一个————稍微偏离一点点————整个机器,就会崩溃。”
他不是在说那块表。
伦敦,荷兰公园的清晨。
薄雾笼罩著这座城市最昂贵、也最安静的角落。空气中,瀰漫著雨后草坪的清新气息和一种属於旧世界的寧静。
巴克先生独自一人,走在公园里那条铺满了湿润落叶的小径上。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深色的barbour防雨夹克,脚上是一双沾著些许泥土的皮鞋。
他走到公园深处那座著名的京都花园前,停下了脚步。
豪尔赫·门德斯早已等在那里。他穿著一件同样低调的loropiana羊绒衫,正靠在一座石灯笼旁,安静地看著池塘里那些游动的、色彩斑斕的锦鲤。
这里没有酒会,没有雪茄,也没有任何听眾。只有两个掌控著欧洲足坛巨大权力的男人,和一群在薄雾中无声啼叫的孔雀。
“巴克,”门德斯没有回头,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飘忽,“我听说,京都的枫叶,比这里的,要红一些。”
“我不知道,”巴克在他身边站定,看著那些在水中划出优美弧线的锦鲤,“我去的时候,是夏天。”
“夏天————”门德斯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一个適合疗养的季节“”
。
他终於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说吧,巴克。你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冒著被《太阳报》的狗仔拍到的风险,来到这个该死的孔雀都比人多的地方,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討论日本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