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子里。
炕头、炕梢各有两双乌黑的眼睛闪著幽幽的光。
夜里太安静了,所以笑声能传出老远。
笑的人是傻柱,这大半夜的,他在跟谁笑,不言而喻。
突然,睡在炕梢之人,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
终於按捺不住,一下坐了起来。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个瘟灾的!”
“他亲爹都摔成这样了!他连看一眼都不行吗?”
“到现在还装不知道呢?姓秦的小骚狐狸能不告诉他?”
“你说他还是个人吗?我要找他评理去?我们不好过他也別想好!”
“让街坊邻居都出来听听,就这样的还能上报纸呢?我呸!”
“今天我要不让他的脸丟尽了,我就不是我爹养的!”
说完跳下炕,趿拉上鞋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站那儿!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蒋满堂突然的断喝,一下镇住了蒋妈。
因为已经几个月了,老蒋一直一副死样子,从早到晚,话都没几句。
这下突然爆发,把蒋妈给搞蒙了。
蒋满堂撑著坐起来,先瞪了一眼老伴,之后才从褥子旁边拿起菸袋锅。
自从摔了那一跤后,仿佛断了脊樑的老狗。
除了上医院,蒋满堂吃喝拉撒睡,几乎就没出过屋。
隨著心越来越往下沉,这些天他就琢磨一件事情—
自己为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起初他真是想不明白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任劳任怨。
对这个家,对儿女,自认为已经做到位了。
就拿对老大来说,作为长子,自己一直是悉心栽培。
可以说他能有今天,都是自己拉把的。
可是他呢?自打娶了媳妇就开始变了。
如今更是看自己没用了,自己翅膀又硬了。
马上就闹分家,父母的死活,完全不管。
真是白瞎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对他的栽培了!
而老二也不遑多让,自己为了供他上学,地都差点卖了。
虽然最后地也没保住,但是对他的看重和投入,天地可鑑!
而如今呢?除了看过两回自己,钱说没有,赡养的事儿更是提都不提。
这是让老子娘自生自灭吗?
虽然自己有些积蓄,可坐吃山空怎么行?必须得想辙。
要是连过河钱都没了,只能等著扎脖上吊了!
那么能打主意的就只有老三和大丫头了。
不管怎么样,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儿,他们必须得管自己。
蒋妈等了半天,见老伴只顾著抽菸,顿时怒了。
正要发火,可是看他愁眉苦脸的可怜相,终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呼呼地喘气。
蒋满堂抽完了烟,也打定了主意——
媳妇还是有用的,起码大丫头跟她亲,能先糊弄住一个。
於是一边磕打烟锅,一边问:“你还记得后院老太太说过的话不?”
蒋妈没好气的反问:“她能说什么好话?得了老三的孝敬,当然跟他是一伙的,哼!”
蒋满堂眼望著天棚,那天聋老太太来看他的场面歷歷在目。
老太太扁了扁嘴,斥道:“父母不慈,儿女不孝!”
“你们两口子呀,偏心眼儿,这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你们要是改了,兴许还能赶趟,不然有你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蒋妈听完蒋满堂的复述,顿时炸毛了:“她算老几?知道个鸡霸?”
“我是他妈!我生他,养他,我还作孽了?”
“要是没有我,哪来的他,哪有他今天的好日子?”
“现在可倒好,有能耐了,敢打爹骂娘了?”
“你没听老大媳妇说吗?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他什么没有?”
“可我们呢?现在吃口饭都费劲!”
“他凭什么装聋作哑不管我们?”
“哎呦————真是气死我啦!不行了,我今天必须跟他掰扯清楚!”
“我就不信了,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他要不老实拿钱,明天我到区里告他去,让他身败名裂!”
蒋满堂又把老伴拦住,无奈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问你,你去告他,你想要什么?”
“我要让他给我养老!”
“这不就得了吗,你既然想让他给咱们养老,干嘛还要让他不痛快呢?”
“老三为啥跟咱们劲儿这么大?老太太的话你还没琢磨出味儿来吗?”
蒋妈哼一声:“什么味儿?老不死的!”
蒋满堂只能耐著性子道:“老三跟咱们来劲儿。”
“就是因为当初咱们对老大、老二太好了。
“对他不管不顾,差点没把他扔了,所以才有今天————”
蒋妈梗著脖子道:“那能怨我吗?谁让他克父母的?”
“当年我生他差点没死了,他怎么不说?”
“我要真对他不好,他能活到现在?”
“早就按在尿盆里浸死啦!他还抱屈了?我跟谁抱屈啊?”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说出大天来,也没人说他有理。”
“我算是看透了,算命的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实在说服不了媳妇,蒋满堂只得转变策略:“老三的事儿你就別管了,让我对付他。”
蒋妈一脸不信:“你?你有办法?”
蒋满堂也不耐烦起来:“我要不行,不还有你吗?你想闹还能差这两天吗?”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踏马的!老子腿一坏,一个个都翘尾巴啦?好像都有多大能耐似的?
这些年要不是我,你们都得喝西北风!
可是自己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忍下一口气。
“你从明天开始,去找小丫头,跟她好好说话。”
“你就是再怎么不待见老三,也別让大丫看出来。”
“她和老三关係好,让她没事儿劝劝老三,她说话有用,懂不懂?”
蒋妈却像没听见,咬牙切齿道:“她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她爹病了,就来看一眼,扔下几万块钱,够干什么呀?”
蒋满堂终於怒了:“你特娘的少放屁了!当初要不是老三拦著。”
“大丫儿就给那个姓赵的做小老婆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下场吗?”
“小丫头能来看看,我已经满足了,你自己没点数吗?”
“现在咱们都什么样了?眼瞅著就饿死啦!你知不知道?”
“动点脑子,別踏马的成天破马张飞的,我早晚要给你害死!”
被骂了一通后,蒋妈也老实了,乖乖脱鞋上炕。
嘴里嘀嘀咕咕道:“找就找唄,跟谁急赤白脸呢?”
“小丫头还不好对付吗?我一说,她就得乖乖听话。”
蒋满堂哼一声:“好对付?钱呢?你要来多少钱?”
蒋妈囁嚅道:“那不是都让老三把著呢吗?”
“那个杨老二就是老三的狗腿子,开工资直接给老三送来。”
“就给大丫头留一点生活费,不然我早都要来了。”
蒋满堂喷出一口气:“现在你知道老三的手段了吧?”
“他早都料到今天了,把我们的路全都堵死啦!”
“你还要闹?他都是上报纸的人了,你知道有多少头头保他?”
“弄不好,我们都得赔里面?”
蒋妈不以为然道:“不可能,我是他妈,还反了天啦?”
对上榆木脑袋,蒋满堂也懒得再说了—爱咋咋滴吧。
没想到蒋妈还来劲了:“你说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老三竟然这么会装,这些年我盯盯瞅著愣是没看出来!”
“他居然还有这样的能耐,我可真是瞎了眼!”
“老大媳妇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一条披著人皮的狼!”
“以前他小,没能耐,就装成狗,现在大了,长本事了,就对咱们呲牙!”
“我把话撂下,当初对他好也没用,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如果蒋宝斌听到自己这么被骂,一定要劝她一句:
老虔婆,別再无能狂怒了,你的三儿子早就被你逼死了。
现在的蒋宝斌可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所以就別白费心机了。
不然还得被狠狠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