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
千分尺冰冷的微分筒。
在赵大龙枯瘦、缠著油污纱布的手指转动下。
发出精准的“咔嗒”声。
每一次轻响。
都像是在丈量著金属磨损的细微界限。
收音机里。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讲述著“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新闻。
在狭小、瀰漫著机油和煤油气味的修理铺里迴荡。
又被门外呼啸的风雪声压过。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力道不小。
震得油毡棚顶簌簌掉下些灰土。
赵大龙手上的动作没停。
目光依旧锁在千分尺的刻度上。
直到测完手中这根旧泵柱塞的磨损量。
他才放下尺子。
用棉纱擦了擦手。
起身。
走向那扇用木板和铁皮钉成的简陋棚门。
门拉开一条缝。
风雪裹著寒气猛地灌进来。
门外。
是包工头张总那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急切和敬畏的脸。
他身后。
桑塔纳2000的车灯在风雪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赵师傅!赵师傅!资料!省城车队的资料我带来了!”
张总哈著白气。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的牛皮纸文件袋。
生怕被雪打湿。
“进来。”
赵大龙侧身让开。
声音嘶哑平静。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车间风暴从未发生。
张总连忙挤进来。
跺著脚上的雪。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上。
那里。
三个从公路局带回来的旧液压泵。
已经被赵大龙拆开了两个。
零件分门別类地浸泡在几个盛著煤油和清洗剂的破脸盆里。
一些清洗乾净、初步检测过的柱塞、阀芯。
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旧报纸的工作檯上。
在昏黄灯光下闪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赵师傅,您这就——上手了?”张总语气带著惊嘆。
赵大龙没接话。
走到那张用厚木板和铁架搭成的工作檯前。
拿起一块半湿的棉纱。
擦了擦檯面上溅到的油渍。
然后才看向张总手里的文件袋。
“资料。”
“哎!在这!都在这!”
张总赶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省城“宏运”运输队的。”
“老板姓周,周卫国,以前也是部队汽车兵转业的,跟我有点交情。”
“这次托大了,弄了个大工程,结果车队趴窝,急得火上房!”
赵大龙撕开文件袋的封口线。
抽出里面一叠有些皱巴的纸张。
最上面是几张用复写纸拓印的清单。
字跡潦草。
详细列出了出问题的车辆:
黄河jn150卡车三台。
主要故障:发动机无力,水温高,剎车疲软。
解放ca141卡车两台。
主要故障:变速箱异响,掛挡困难。
日本小松pc200—5挖掘机一台。
关键故障:动作缓慢,行走跑偏,当地维修点诊断为主泵或主阀磨损严重,需更换总成。
下面还有几张信纸。
是司机们手写的故障描述。
字更乱。
夹杂著不少抱怨和猜测。
“赵师傅,您看这————”张总搓著手,带著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大龙的目光。
在“日本小松pc200—5”和“主泵/主阀磨损”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深陷的眼窝里。
眼神没什么波动。
他放下清单。
又翻看了一下后面的手写描述。
“备件。”
他抬头。
看向张总。
“啥?”张总一愣。
“当地维修点,建议换的备件型號。”赵大龙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直。
“哦哦!这个——好像有!”
张总连忙在文件袋里翻找。
抽出一张单独摺叠的纸。
上面用原子笔抄著几个英文和数字组合的型號。
“小松的主泵是hpv091——主阀是——哎呀这个鬼画符——”张总自己都认不清。
赵大龙接过来。
扫了一眼。
“知道了。”
他把所有资料拢在一起。
放在工作檯相对乾净的一角。
用一块废铁块压住。
然后。
重新拿起千分尺。
走向浸泡著旧泵柱塞的脸盆。
“赵师傅,您看——这活儿——能接不?”张总的心又提了起来。
“地址。”赵大龙头也没回。
“啊?哦!地址有!在城西郊外,老砖厂那片空地扎的营地!离这——开车得一个多钟头!”
“明天。”
“哎!好!明天!我——我几点来接您?”张总喜出望外。
“不用。”
赵大龙从煤油里捞起一根清洗过的柱塞。
用棉纱仔细擦乾。
对著灯光。
观察著表面的磨损纹路。
“我自己去。”
“啊?那——那地方偏,不好找————”
“地址写清楚。”赵大龙打断他。
“哎!好!好!我这就写!”
张总赶紧从文件袋里找出一张空白纸。
趴在油腻的工作檯角上。
歪歪扭扭地写下详细地址。
写完。
又觉得不放心。
“赵师傅,这——工具什么的,我让车队派个车来接您吧?那挖掘机个头大,零件死沉————”
“不用。”
赵大龙已经將柱塞卡在千分尺的砧座和测砧之间。
枯瘦的手指开始缓缓转动微分筒。
眼神专注。
“咔嗒——咔嗒——”
那单调而精准的声音。
再次响起。
仿佛在说:该说的,已经说完。
张总咽了口唾沫。
把写好的地址纸条。
小心翼翼地压在资料最上面。
“那——那赵师傅,我就不打扰您了。”
“明天——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专注、油污、却透著莫名硬气的背影。
还有地上那堆正在被赋予“新生”可能的旧泵零件。
心中那股敬畏感更深了。
他悄悄退出了修理铺。
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
棚子里。
只剩下千分尺的“咔嗒”声。
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以及煤油盆里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响。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风雪小了些。
但寒气依旧刺骨。
赵大龙已经起来了。
他用一个掉了不少搪瓷的破脸盆。
接了半盆冰冷的自来水。
草草洗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蜡黄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但深陷的眼窝里。
疲惫依旧。
他穿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
在腰上扎了根麻绳。
开始往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二八大槓”上。
綑扎工具。
一个磨损严重的绿色帆布工具包。
塞得鼓鼓囊囊。
扳手、改锥、榔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个用旧铁皮桶改装的工具箱。
里面装著更重的傢伙:千斤顶、拉马、几把尺寸不同的管钳。
还有几个小铁盒。
装著不同规格的螺栓、垫片、密封圈。
以及那个装著“黑黄油”和铁粉混合物的宝贝铁盒。
最后。
他用几根粗麻绳。
把工具包和工具箱。
在自行车后座和横樑上。
捆得结结实实。
他推著沉重的自行车。
走出油毡棚。
锁好那扇形同虚设的破门。
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推车。
迈步。
沉重的自行车轮。
碾过昨夜新积的、尚未被踩踏过的雪地。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向城西郊外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
赵大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棉袄的领子敞开著。
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薄霜。
自行车在一条坑洼不平、覆盖著冰雪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远远地。
看到了张总描述的地方。
一片废弃砖厂的空地上。
用旧砖块和石棉瓦搭了几间简陋的棚屋。
空地上停著几台覆盖著厚厚积雪的卡车。
还有一台黄黑涂装、体型庞大、却显得无精打采的日本小松pc200—5挖掘机。
履带深深陷在雪泥里。
巨大的动臂无力地査拉著。
像一头病懨懨的钢铁巨兽。
棚屋门口。
一个穿著半旧军大衣、身材敦实、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
正焦急地渡著步。
不时朝路口张望。
他身边。
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著同样半旧的蓝布棉袄。
头髮有点乱。
眼神里透著股机灵和好奇。
看到推著自行车、驮著沉重工具的赵大龙出现在视野里。
军大衣汉子眼睛一亮。
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
身后的小伙子也赶紧跟上。
“您就是赵师傅吧?”军大衣汉子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的直爽,“我是周卫国!宏运的!老张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是位真神!可把您盼来了!”
他热情地伸出大手。
赵大龙停下自行车。
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和雪水。
才伸出手。
和他握了握。
手劲不小。
但赵大龙的手稳得很。
“赵大龙。”
“哎!知道知道!赵师傅,辛苦辛苦!这么冷的天还让您跑一趟!”周卫国连忙帮著扶住自行车。
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小伙子。
“这是谭诚,我表侄。读过几年技校,机灵,手脚也勤快,就是刚入行。今天给您打打下手,搬搬抬抬,您隨便使唤!”
谭诚赶紧上前一步。
有些拘谨,但又带著年轻人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赵师傅好!”
赵大龙看了谭诚一眼。
目光在他那双沾著油污、但还算细嫩的手上扫过。
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
“车。”
他指向那片趴窝的车辆。
“对对!您先看哪个?”周卫国忙问。
赵大龙的目光。
越过几台卡车。
直接落在那台小松pc200—5挖掘机上。
“它。”
声音不高。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哎!好!就它最要命!”周卫国立刻带路。
谭诚赶紧抢著去帮赵大龙推那辆沉重的自行车。
赵大龙也没拦他。
三人踩著积雪。
咯吱咯吱地走向那台黄色的“病虎”。
走到近前。
更能感受到这台进口挖掘机的庞大和——此刻的颓唐。
油污混著雪水。
在底盘和履带上凝结。
驾驶室玻璃蒙著厚厚的灰。
“赵师傅,您看,”周卫国指著挖掘机,“前阵子干活还好好的,突然就动作慢得像蜗牛,走起路来还一边高一边低!找了好几个地方看,都说心臟(主泵)和脑子(主阀)不行了,得换!可这进口玩意儿,一来贵得嚇死人,二来订货就得等小半年!我这工程哪等得起啊!”
赵大龙没说话。
他绕著挖掘机走了一圈。
目光锐利。
扫过每一个液压油管接头。
检查著履带张紧度。
在迴转平台下方。
他停住了。
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一下液压油箱底部的放油螺塞。
指尖捻了捻。
沾上来的液压油。
顏色浑浊发白。
像稀释的牛奶。
还带著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酸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油。”
“啥油?”周卫国凑过来。
“液压油。多久没换?用的什么油?”赵大龙问。
“这个——”周卫国挠挠头,看向旁边的司机。
一个中年司机赶紧说:“快——快一年了吧?上次换还是去年开春。油——油就是县里买的,大铁桶装的,说是好油————”
赵大龙站起身。
走到液压油箱的注油口。
拧开盖子。
一股更浓的、带著水汽和氧化的气味飘出来。
他用一根乾净的木棍探进去。
沾了点油液。
拉出来。
油液浑浊。
掛壁严重。
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丝。
“油坏了。”赵大龙下了判断。
“啊?就——就油的问题?”周卫国和司机都愣住了。
“不止。”赵大龙摇头。
他走到工具箱旁。
打开。
拿出一个自製的、用旧压力表和一堆铜管、阀门焊接成的简易液压测试表。
又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连接软管。
“测压。”
他言简意賅。
指了指挖掘机上的几个测压口。
谭诚看得眼睛发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自製的傢伙给昂贵的进口挖掘机做检查。
周卫国赶紧招呼司机帮忙。
赵大龙的动作很稳。
他找到主泵出口的测压口。
將测试表的连接软管仔细地拧上去。
动作精准。
没有一丝泄漏。
然后。
他示意司机进入驾驶室。
“启动。”
“怠速。”
司机有些紧张地爬进驾驶室。
插入钥匙。
这台小松是电启动的。
隨著一阵马达声。
引擎轰鸣起来。
赵大龙紧紧盯著自製压力表的指针。
指针在颤抖。
但最终稳定在一个远低於標准值的数字上。
“低压。”赵大龙报出一个数字。
“操作动臂。”
司机推动操纵杆。
动臂缓缓抬起。
但速度明显迟缓。
压力表指针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隨即剧烈波动。
像是喘不过气。
压力值远远达不到要求。
赵大龙眼神专注。
又指挥司机测试了其他动作:迴转、铲斗、行走。
每一个动作下。
压力值都偏低。
且波动不稳。
尤其是在测试行走马达补油压力时。
压力低得几乎看不到。
赵大龙关闭了测试表阀门。
示意司机熄火。
“怎么样,赵师傅?”周卫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油乳化,劣质滤芯堵死,油脏得像泥汤。”赵大龙指著油箱,“先导压力不足,主压力不够,波动大。”
他顿了顿。
指向行走马达的位置。
“补油阀可能卡滯。”
“那——那主泵和主阀?”周卫国最关心这个。
赵大龙走到主泵旁边。
用手摸了摸泵体。
感受著残留的温度。
又仔细听了听刚才启动时的记忆声音。
“泵,有磨损。”
“阀,有磨损。”
周卫国的心凉了半截。
但赵大龙接下来的话。
又让他燃起希望。
“但,没到报废。”
“能修。”
“不用换。”
“真的?!”周卫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油箱,换好油,换正品滤芯。”赵大龙开始布置任务,声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拆洗,检查补油阀。”
“泵和阀,拆检,修復。”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崇拜的谭诚。
“你。”
“清洗油箱。”
“啊?我?”谭诚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是!赵师傅!保证完成任务!怎么洗?”
“煤油。乾净棉布。刷子。”赵大龙吐出几个词。
“周老板,买油。46號抗磨液压油,正品。滤芯,原厂型號或合资厂正品。
各一桶,三套。”
赵大龙报出要求。
“好好好!我马上去!县里应该有!”周卫国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赵大龙叫住他。
“旧泵。”
“拆下来的旧泵,归我。”
周卫国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赵师傅您看得上,都归您!
只要能修好这大傢伙!”
他风风火火地衝进风雪里。
发动吉普车走了。
赵大龙则走到工具箱旁。
开始准备拆卸工具。
谭诚也赶紧去找煤油和清洗工具。
他看著赵大龙沉稳的背影。
看著那堆自製的、简陋却实用的工具。
再想想刚才那精准的诊断过程。
眼神里的敬佩更深了。
他感觉。
这个寒冷的雪天。
在这个破旧的工地。
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技术世界的大门。
而门里的引路人。
就是眼前这个沉默寡言。
油污满身。
却仿佛蕴藏著巨大能量的——
赵师傅。
风雪依旧。
但小松挖掘机冰冷的钢铁身躯旁。
拆卸螺栓的“咔咔”声。
已经坚定地响起。
赵大龙枯瘦有力的手。
握著一把硕大的管钳。
正稳稳地。
拧开主泵法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