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院里。
机油味混著新翻泥土的气息。
赵大龙和谭诚正整理周总工送来的“硬骨头”报酬。
钨钢刀块冷光慑人,被油纸仔细包好,收进角落的铁皮柜。
那截断裂的进口合金主轴,断面晶粒闪烁,赵大龙用銼刀尖轻轻划过。
“滋啦””
只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白痕。
“真硬!”谭诚搬著那几套暗金色齿轮,忍不住咂舌。
赵大龙“嗯”一声,目光落在那捆沉甸甸的废旧紫铜管上。
紫铜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他挑出一根,掂了掂,指肚摩掌著管壁。
厚实,均匀,是好料。
“哐当!”
厚实的合金钢板被他单独立在墙角最里边。
那里,是他的“藏宝角”。
“呜—呜—!”
刺耳的剎车声撕裂了院里的平静。
一辆沾满乾涸黄泥、车身坑洼的老解放ca141卡车。
带著一路风尘,粗暴地停在铺子门口。
尘土飞扬。
车门“哐当”弹开。
跳下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
一身洗得发白、领口磨毛的蓝色涤纶工装。
脸上沟壑纵横,沾著煤灰,写满了火烧眉毛的急迫。
他身后紧跟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同样灰头土脸,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眼神疲惫又焦虑。
“赵师傅!赵大龙师傅在吗?”领头汉子嗓门洪亮,带著嘶哑,一步跨进院子。
目光急切地扫过满院油污和废铁山。
最后定在刚放下紫铜管的赵大龙身上。
赵大龙直起身,沾著油污的手在旧工装裤上抹了抹。
“我是。”
“哎呀!可算找著了!”汉子几步抢上前,顾不上客套,一把抓住赵大龙的手腕。
力道很大。
“我是红星煤矿的王大栓!生產副矿长!”
“救命啊赵师傅!矿上那台“铁牛”,小松pc300,彻底趴窝了!”
“就在掌子面上!半车煤卡著!整个南採区都停了!”
他喘著粗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大龙脸上。
“省里三建公司的工程队都请来了!”
“鼓捣了两天!”
“说是液压系统大毛病!主泵完蛋了!”
“进口泵啊赵师傅!市里没备件!订货?日本发过来,没小半年门儿都没有!”
“矿上几百口子,等著出煤换钱开工资吃饭啊!”
他身后的年轻人,维修工小李,嘴唇抿得发白。
用力点头,补充道:“对!动不了!哪都不动!跟死了一样!”
“工程队的张工说,可能是主泵柱塞卡死,或者变量机构坏了。”
“只能换泵总成!”
赵大龙抽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车在哪?”
“矿上!红星矿!离这儿三十里!”王大栓急吼吼地。
“现在能走不?我那破吉普在外面!”
他指了指院外一辆同样泥猴似的bj212。
“谭诚,拿工具箱。”赵大龙对谭诚说。
自己弯腰,从紫铜管堆里抽出两根长短合適的。
卷了卷,塞进一个帆布工具袋。
王大栓和小李看著那两根铜管,一脸茫然。
但此刻,他们也顾不上问。
一路顛簸。
bj212在坑洼的土路上蹦跳著。
窗外是典型的北方初春景象。
远处山峦光禿禿,近处田地刚翻过,露出深褐的泥土。
零星点缀著耐寒的绿色。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煤尘味。
——
越靠近红星煤矿,这味道越浓。
巨大的露天矿坑出现在眼前。
黄土、黑煤,裸露的岩层。
几台老旧的国產电铲和推土机在远处轰鸣。
几辆解放卡车在土路上捲起黄龙。
矿坑半坡上。
一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孤零零地歪著。
履带深深陷在鬆软的煤研石里。
巨大的机械臂无力地垂著。
铲斗里,小半斗乌黑的煤。
像一头筋疲力尽、轰然倒地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那台“铁牛”—日本小松pc300—6。
几个穿著同样蓝色工装的矿工围在旁边。
愁眉苦脸。
看到王大栓带著人过来,立刻围上来。
“王矿长!咋样?找到能人没?”
王大栓一指赵大龙:“这位,赵师傅!陈工和周总工都拍胸脯保证的!”
矿工们看著赵大龙朴素的旧工装和年轻的脸。
眼神里的希望瞬间黯淡了不少。
省工程队都搞不定————
赵大龙没在意那些目光。
走到挖掘机旁。
仰头看了看这钢铁巨物。
柴油味、液压油味、煤尘味混合在一起。
他绕到发动机侧后方。
液压主泵巨大的壳体就在那里。
“钥匙。”赵大龙伸出手。
小李赶紧递上。
赵大龙爬进驾驶室。
插入钥匙。
拧动。
“轰隆隆—
”
发动机顺利启动。
声音平稳有力。
王大栓和小李的心提了起来。
赵大龙依次扳动操纵杆。
动臂、斗杆、迴转、行走————
巨大的机械臂纹丝不动。
履带没有一丝要转动的跡象。
只有发动机在徒劳地轰鸣。
赵大龙熄火。
跳下车。
走到主泵位置。
俯身。
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泵壳上。
“赵师傅,听啥呢?”小李忍不住问。
赵大龙没回答。
只是专注地听。
眉头微微蹙起。
太安静了。
没有高压油液流动时那种特有的“嘶嘶”声。
也没有泵芯高速旋转的嗡嗡声。
只有一片死寂。
他又用手背,快速碰了碰泵壳。
冰凉。
这个位置的泵壳,工作起来应该是温热的。
他直起身。
目光扫向液压油箱。
油位观察窗显示油量充足。
油液顏色虽然有些深,但还算正常。
没有明显的乳化或泡沫。
他指著吸油口的粗滤器。
“这个,拆过?”
小李连忙点头:“拆过拆过!工程队说先检查滤芯。”
“我们拆了,有点脏,洗了,装回去了。”
赵大龙示意他再拆开。
滤芯被取出。
小李递过来。
赵大龙捏著滤芯,对著光看。
滤纸缝隙里只有很少的油泥杂质。
乾净得————有点不正常。
王大栓凑过来:“咋样赵师傅?是泵坏了吧?”
赵大龙没回答。
目光落在连接油箱和主泵的那根碗口粗的黑色橡胶吸油软管上。
他蹲下身。
手指用力捏了捏软管中段。
橡胶很硬。
缺乏弹性。
又顺著管壁仔细摸了摸。
在一些弯折处,橡胶似乎有细微的皱褶和硬化。
“这管子,什么时候换的?”赵大龙问。
小李回忆了一下:“半————半年前?对!上次大保养换的!矿上仓库领的国產件!说是耐油耐压的!”
赵大龙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泵坏了。”
“啊?”王大栓和小李同时愣住。
周围的矿工也一脸不信。
“不是泵?那咋一点动静没有?”王大栓急了。
“它“饿”著了。”赵大龙指了指主泵。
“吸不进油。”
“啥?吸不进油?”小李懵了,“油够啊!滤芯也没堵啊!”
“管子。”赵大龙踢了踢那根硬邦邦的吸油软管。
“劣质橡胶。”
“天冷,收缩,硬化。”
“吸油口密封不严。”
“吸进去的不是油,是气。”
“气在泵里顶住了,油进不去。”
“泵干磨,自然不工作。”
王大栓和小李面面相覷。
“气————气堵住了?”
“那————那咋办?”王大栓將信將疑。
“换管。”赵大龙言简意賅。
“换管?这大粗管子?我们仓库没备这种进口规格的啊!”小李叫起来。
“不用进口。”赵大龙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帆布工具袋。
“用这个。”
他从袋子里抽出那两根紫铜管。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晃了晃。
“铜————铜管?”
“这玩意儿能当油管使?”王大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师傅,这————这行吗?这硬邦邦的,咋拐弯?震断了咋整?”小李觉得这简直天方夜谭。
赵大龙没解释。
对谭诚说:“找支撑点,量尺寸。”
又对王大栓道:“找两把大號活动扳手,喷灯,还有————乾净的液压油,备几桶。”
王大栓虽然满肚子问號,看赵大龙篤定的样子,一咬牙:“去!按赵师傅说的办!快!”
回到修理铺,已是傍晚。
王大栓和小李把拆下的主泵吸油软管、还有那个磨损的旧滤芯都带了回来。
赵大龙把两根紫铜管放在工作檯上。
谭诚已经量好了挖掘机上所需的长度和弯折角度。
“切这里,赵师傅?”谭诚用粉笔画好线。
赵大龙点头。
拿起钢锯。
“嗤啦——嗤啦”
锯条切割著坚韧的紫铜。
声音沉闷。
切面光滑。
——
赵大龙拿起一段切好的铜管。
用喷灯幽蓝的火焰。
均匀地烘烤需要弯曲的部位。
铜管在火焰下渐渐变软,泛红。
他戴著厚手套。
趁热。
將铜管稳稳地套在自製的简易弯管器钢柱上。
手臂沉稳发力。
“吱————”
紫铜管顺从地弯曲。
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
角度丝毫不差。
他放下弯好的管子。
继续用喷灯小火。
烘烤整个管子。
“赵师傅,这是————”谭诚不解。
“退火。”赵大龙简短地说。
“消除应力,让它软和点,韧点。”
火焰游走。
铜管均匀受热,顏色变得暗红。
然后,他移开喷灯。
让铜管在空气中自然冷却。
原本金黄的铜管。
冷却后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內敛的紫红色。
赵大龙拿起冷却后的铜管。
用銼刀仔细修整管口毛刺。
然后。
拿起一件专用工具——一个带锥形冲头的夹具。
將铜管口卡进夹具。
慢慢转动螺杆。
锥形冲头缓缓顶入管口。
紫铜在强大的压力下。
如同柔软的麵团。
被均匀地撑开。
向外翻卷。
最终。
形成一个光滑、圆润、喇叭口状的扩口翻边。
在灯光下。
这个翻边闪烁著金属特有的致密光泽。
赵大龙用手指肚仔细感受翻边內外的光滑度。
又拿起另一根直管。
重复扩口动作。
接著。
他拿起那根拆下来的、劣质的黑色橡胶吸油软管。
比对著两端金属接头的形状。
那是两个带有精密锥形密封面的钢製接头。
“密封靠这个锥面压紧,”赵大龙指著接头对谭诚说。
“橡胶管是靠箍圈硬挤著变形来密封。”
“时间一长,橡胶老化收缩,或者天冷变硬,就漏气。”
他拿起加工好的紫铜管。
將扩好口的紫铜管埠。
精准地对准了钢製接头的锥形密封面。
轻轻一靠。
金属与金属。
锥面与锥面。
严丝合缝。
“铜软,延展好。”赵大龙说。
“压紧后,能完全贴合锥面。”
“一点气都进不去。”
“內壁光滑,吸油阻力小。”
“硬,不变形。
“耐油耐冻。”
谭诚恍然大悟:“比那破橡胶管子强百倍!”
王大栓和小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手艺————神乎其技!
用铜管做油管?
闻所未闻!
可看著那严丝合缝的金属密封,又觉得————好像真行?
第二天一早。
矿坑半坡。
小松pc300旁围了更多人。
听说赵师傅要用铜管子修好“铁牛”,都跑来看稀罕。
赵大龙指挥著矿工。
拆掉那根劣质的橡胶吸油管。
露出主泵吸油口和油箱出油口的两个錚亮的锥形密封接头。
他用乾净的液压油冲洗接口。
確保无尘。
然后。
拿起那根精心製作的紫铜硬管。
两端扩口。
在紫铜管两端的金属翻边內圈。
仔细涂抹一层薄薄的耐油密封脂(黄油替代品)。
对准油箱出油口的锥形接头。
稳稳地套上去。
用特製的大號法兰螺母。
小心地、均匀地拧紧。
金属翻边被强大的力量。
紧紧地挤压在锥形密封面上。
形成第一道牢不可破的金属硬密封。
接著。
他如法炮製。
將紫铜管的另一端。
精准地套在主泵吸油口的锥形接头上。
同样均匀拧紧法兰螺母。
第二道金属硬密封完成。
紫铜管在巨大的液压泵和油箱之间。
形成一道闪亮的、笔直中略带弧度的金属桥樑。
赵大龙又用事先准备好的角钢和u型卡箍。
在几个关键受力点。
將紫铜管牢牢固定在挖掘机坚固的骨架上。
防止震动。
“加油。”赵大龙对小李说。
小李赶紧把准备好的几桶新液压油加进油箱。
赵大龙打开油箱顶部的加油盖。
又拎起小半桶油。
直接倒了一些在主泵吸油口附近。
“这————”小李不解。
“排空气。”谭诚低声解释。
赵大龙检查所有接头。
確认无误。
“上车。”他对操作手说。
一个老练的矿工爬进驾驶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大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大龙站在主泵旁。
耳朵再次贴近了泵壳。
“启动!”
他沉声道。
“轰隆隆——”
发动机应声轰鸣。
赵大龙闭著眼。
全神贯注地听著泵壳內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嗡!”
一声低沉、有力、清晰的泵芯旋转声!
如同沉睡的巨兽甦醒时的心跳!
陡然从泵壳內部传来!
紧接著!
是高压油液冲开阻滯、高速流动时特有的“嘶嘶—”声!
清晰可闻!
“动了!”驾驶室里的操作手猛地大吼一声!
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巨大动臂。
猛地一颤!
发出“嘎吱”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沉重无比的动臂!
开始缓慢!
却无比坚定地!
向上抬升!
铲斗里的煤块“哗啦啦”滚落!
“斗杆!斗杆也动了!”操作手的声音带著狂喜!
“迴转!迴转有了!”
“履带!履带能转了!”
整个巨大的“铁牛”!
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从瘫痪中轰然站起!
关节活动!
力量復甦!
“神了!真神了!”
“我的老天爷!铜管子真管用!”
“动了!全动了!比原来还有劲!”
矿工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激动地拍打著身边的工友!
王大栓猛地衝到赵大龙面前!
一双沾满煤灰、粗糙无比的大手!
死死抓住赵大龙同样粗糙的手!
用力摇晃!
“赵师傅!神人!您真是活神仙啊!”他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又充满狂喜!
“一根铜管子!就一根铜管子啊!”
“救了我们矿!救了全矿兄弟的饭碗!”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比周总工的薄。
但塞得鼓鼓囊囊。
硬往赵大龙工装口袋里塞。
“一点心意!赵师傅!您必须收下!您是我们红星矿的大恩人!”
赵大龙没推辞。
也没看厚度。
很自然地揣进內兜。
拍了拍。
“应该的。”
他语气平静。
仿佛只是修好了一辆自行车。
王大栓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师傅!以后矿上的车!不管大车小车!都归您管!”
“还有!废铁!”
他一指矿坑另一头。
那堆积如山、锈跡斑斑的报废设备角落。
“您看上啥!隨便拉!”
“我看您就喜欢这些硬傢伙!”
他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那堆里,有几截早年苏联“老大哥”援助时留下的钻探机上的大钻杆!”
“乌漆嘛黑,沉得要死,硬得邪门!气割都费劲!”
“还有些报废的巨型轴承钢套,也是老毛子的东西!”
“您肯定用得上!”
赵大龙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废铁堆里。
几根粗壮无比、布满厚重铁锈的圆柱形物体。
隱隱露出崢嶸一角。
他点了点头。
“行。”
“回头让谭诚来。”
谭诚会意。
已经开始打量那辆破卡车。
琢磨著怎么装那些“硬骨头”了。
阳光下。
修復的“铁牛”发出雄浑的轰鸣。
铲斗重重插入煤堆。
乌黑的煤块被轻鬆举起。
赵大龙站在矿坑边。
看著那闪亮的紫铜管在钢铁巨兽体內默默工作。
旧工装被风吹动。
口袋里。
是矿工们沉甸甸的谢意。
和下一次挑战的邀约。
苏联钻杆?
他眼中。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硬骨头”
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