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风卡车吭哧吭哧。
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终於將沉重的苏联钻杆和轴承钢套。
拖回了“大龙修理铺”的后院。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暉。
给冰冷的钢铁镀上暗红。
“卸车!”
赵大龙跳下车。
声音不高。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谭诚和闻声出来的小工(非徒弟,只是雇的帮手)麻利地架起撬棍、滚木。
喊著號子。
“嘿哟!嘿哟!”
沉重的钻杆和钢套。
在水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激起一片尘土。
“真他娘的沉!”小工揉著发酸的胳膊咧嘴。
“师父说,是好钢。”谭诚抹了把汗,重复著赵大龙的话。
眼神里充满期待。
赵大龙没看他们。
径直走向墙角。
那里砌著一口巨大的土灶。
上面架著一个能装下整头猪的生铁锅。
锅里常年备用著半锅水。
旁边堆著成袋的工业烧碱(火碱)。
还有几捆劈好的柴火。
这是处理大件锈蚀的“土法”利器。
“谭诚。”
“生火。”
“水烧开。”
“加碱。”
“两袋。”
赵大龙言简意賅。
谭诚立刻应声。
熟练地往灶膛里塞柴引火。
火苗舔著锅底。
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赵大龙则拿起钢丝刷和锤子。
走到那堆“硬骨头”前。
先用锤子“鐺鐺”敲击钻杆表面。
厚重的锈壳簌簌掉落。
露出下面更为致密、乌黑的金属本体。
听著那沉实、几乎不带杂音的反馈。
赵大龙微微点头。
“硬。”
“没白跑。”
他又检查那几个轴承钢套。
尤其是被切下两片做滤芯的那个。
断口处。
在暮色中依然闪烁著冷硬的微光。
“好东西。”
他低声自语。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大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白色的水汽瀰漫开来。
带著一股呛人的碱味。
谭诚按吩咐。
小心地將两整袋工业烧碱倒了进去。
碱块遇水剧烈反应。
“嗤啦”作响。
滚沸的水瞬间变得浑浊粘稠。
像一锅翻滚的石灰浆。
温度更高了。
“小心碱气!”
赵大龙提醒一声。
拿起一根粗长的铁鉤。
和谭诚合力。
將一根最粗的苏联钻杆。
慢慢沉入滚沸的碱水中。
“滋”
剧烈的反应声响起。
锅里的碱水如同沸腾的岩浆。
疯狂地侵蚀著钻杆表面那层顽固的锈壳。
黑红色的锈渣。
如同剥落的痂皮。
大块大块地脱落。
翻滚上来。
原本浑浊的碱水。
迅速被染成污浊的暗红色。
刺鼻的铁锈混合著碱味。
瀰漫了整个后院。
“这劲儿————真大!”谭诚被热气熏得后退一步。
赵大龙用铁鉤翻动著钻杆。
確保每一面都浸透。
眼神专注。
如同在淬炼一件兵器。
“老毛子的钢。
“经得起熬。”
“锈去净了。”
“才显真顏色。”
就在两人专注於淬炼“硬骨头”时。
修理铺前院传来一阵与老东风截然不同的引擎声。
低沉、浑厚。
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咆哮”。
一辆崭新的深蓝色丰田海狮麵包车。
带著一股“洋气”。
稳稳停在修理铺门口。
车门拉开。
下来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
头髮梳得油亮。
穿著一件时兴的皮夹克。
里面是花格子衬衫。
脚蹬鋥亮的皮鞋。
与这满是油污的修理铺格格不入。
正是红星煤矿王矿长的儿子,王海。
他身后还跟著个司机模样的中年人。
王海打量了一下略显破旧的修理铺门脸。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用皮鞋尖蹭了蹭地上的油渍。
这才迈步进来。
“赵师傅在吗?”声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腔调。
谭诚从后院探出头。
看到王海。
愣了一下。
“在。您稍等。”
他快步跑回后院。
“师父,王矿长儿子来了。开个新麵包车。”
赵大龙手上的铁鉤没停。
“嗯。”
“让他等。”
依旧不紧不慢地翻动著锅里的钻杆。
仿佛那滚沸的碱水和新来的“贵客”。
在他心里分量相同。
王海在前院渡了两步。
等了几分钟不见人。
有些不耐烦。
直接循著声音和气味走到了后院门口。
浓烈的碱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让他呛得咳嗽了一声。
赶紧用手帕捂了下鼻子。
看到赵大龙和谭诚正围著那口翻滚的“地狱之锅”。
王海脸上闪过一丝鄙夷。
但还是挤出笑容。
“赵师傅!忙著呢?我爸让我过来一趟。”
赵大龙这才抬起头。
用掛在脖子上的棉纱擦了把手。
脸上沾著碱水和铁锈的混合污跡。
但眼神平静。
“王矿长有事?”
语气平淡。
不卑不亢。
既无受宠若惊。
也无刻意冷淡。
就像问一个普通客户。
王海被这態度弄得有点不自在。
轻咳一声。
“是这样。”
“我爸说您技术好。”
“矿上那辆老解放,多亏您妙手回春。”
“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
“那车毕竟太老了。”
“三天两头出毛病。”
“耽误事儿。”
“矿上打算更新换代了。”
他指了指门外。
“看到我那海狮没?”
“原装进口!”
“丰田的!”
“又快又稳又省油!”
“我爸的意思。”
“矿上也打算进几辆这种轻型卡车。”
“或者更好的进口皮卡。”
“这以后进口车的保养维修————”
他顿了顿。
看著赵大龙。
“赵师傅您这手艺————”
“对付国產老解放还行。”
“这进口车————”
他故意拖长了音。
“电路复杂。”
“电脑控制。”
“零件精贵。”
“都是英文说明书。”
“您————能行吗?”
话语里。
试探和轻视毫不掩饰。
潜台词是:你这土作坊,能伺候得了洋玩意?
谭诚在旁边听得有些气闷。
刚要开口。
赵大龙抬手虚按了一下。
制止了他。
赵大龙看著王海。
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是工具。”
“是工具。”
“就能修。”
“原理相通。”
“结构有別。”
“多看。”
“多拆。”
“多琢磨。”
“总归能明白。”
他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钻杆。
“就像这苏联钢。”
“剥了锈。”
“一样是好东西。”
“进口车。”
“剥了那层洋皮”。”
“里面也是钢铁。”
“是机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篤定。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爭辩。
没有证明。
只是陈述。
王海被噎了一下。
这赵大龙油盐不进啊!
他本想藉机压压价。
或者暗示以后进口车维修这块“肥肉”需要“打点”。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
“赵师傅倒是自信。”
“行。”
“那等新车到了。”
“真有什么疑难杂症。”
“再来叨扰。”
“不过————”
他话里有话。
“进口配件可金贵。”
“得提前预定。”
“维修费————”
“也不是老解放能比的。”
“您心里得有数。”
赵大龙点点头。
“该多少。”
“是多少。”
“明码实价。”
“童叟无欺。”
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王海討了个没趣。
也没心思多待。
“那行。”
“您忙。”
“对了。”
“我爸让把这个给您。”
他示意司机递过来一个信封。
比昨天王大栓给的那个薄一些。
“是那堆“硬骨头”的运费。”
“您点点。”
赵大龙接过来。
看也没看。
直接揣进同样油乎乎的工作服內兜。
“谢王矿长。”
“不送。”
乾脆利落。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王海嘴角抽了抽。
转身带著司机走了。
崭新的丰田海狮发出一声低吼。
捲起一阵轻尘。
迅速消失在路口。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土气”。
谭诚撇撇嘴。
“师父,这小子————”
“摆明瞧不起人!”
赵大龙拿起铁鉤。
继续搅动锅里的钻杆。
碱水顏色更深了。
钻杆的本色已隱约可见。
乌黑。
沉凝。
“修好车。”
“自然有人瞧得起。”
“修不好。”
“说破天也没用。”
“干活。”
谭诚把话咽了回去。
闷头添柴。
第一根钻杆终於煮透了。
赵大龙和谭诚合力將它鉤出来。
用高压水枪(修理铺自製的土傢伙,压力不小)猛烈冲刷。
“嗤!”
滚烫的钻杆遇冷水。
白汽蒸腾。
附著在上面的最后残渣和碱液被彻底衝掉。
露出真容!
通体乌黑。
却並非死黑。
在阳光下。
竟泛著一种类似淬火后深蓝的暗泽!
表面光滑。
布满细密的、属於高强度合金钢特有的锻造纹理。
冰冷。
坚硬。
像一条沉睡甦醒的黑龙!
“嘶————真漂亮!”谭诚忍不住惊嘆。
“好钢。”赵大龙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
“这硬度————”
“做钻头芯子。”
“或者做模具————”
“都顶好。”
就在他们准备处理第二根钻杆时。
“嘀嘀嘀——嘀嘀嘀——
—”
一阵急促的电子音。
从前院传来。
是谭诚別在腰间的数字bp机在尖叫。
他摘下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王大栓矿上的固定电话號码。
后面还跟著三个数字代码“911”。
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號——十万火急!
谭诚脸色一变。
“师父!大栓叔!急呼!911!”
赵大龙眉头一蹙。
“回电话。”
谭诚立刻跑向前院柜檯。
抓起那部老式拨盘电话。
“餵?大栓叔?————什么?!————在哪?!————好!我们马上到!”
谭诚放下电话。
声音带著急促。
“师父!是矿上那辆老解放!”
“拉著一车废矿石去县里回收站!”
“刚出矿不到十里!”
“在爬老鹰嘴那个长坡时!”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然后就像得了哮喘!”
“突突几下就彻底趴窝了!”
“老陈说————”
“跟上次症状完全不一样!”
“动静大得嚇人!”
“油门踩到底都没反应!”
“车直接横半坡上了!”
“差点溜坡!”
“现在后面堵了一串车!”
“王大栓急疯了!”
“让您一定救命!”
赵大龙眼神一凝。
没有丝毫犹豫。
“收拾工具。”
“带千斤顶。”
“大绳。”
“气门室垫片。”
“还有————”
他目光扫过那几根刚卸下来、还没处理的沉重钻杆。
“带上那根最短的。”
“当撬槓用。”
他迅速做出判断。
那细微的“噠噠”声。
终究成了致命的徵兆。
“东风车况行吗?”谭诚一边飞快往卡车上扔工具,一边问。
老东风刚跑了个来回。
还拉了重货。
赵大龙已经跳上驾驶室。
钥匙一拧。
“吭哧——吭哧——轰!”
老旧的发动机爆发出吃力的咆哮。
“还行。”
“走!”
谭诚跳上副驾。
“哐当”关上车门。
赵大龙一脚油门。
老东风喘著粗气。
拖著疲惫的身躯。
再次冲向红星煤矿的方向。
目標:老鹰嘴坡道。
车厢里。
那根乌黑沉冷的苏联短钻杆。
隨著顛簸。
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像出征的战鼓。
暮色四合。
老鹰嘴陡坡。
蜿蜒的山路上。
果然堵了一溜车。
大多是拉煤拉矿石的卡车。
还有几辆农用三轮。
喇叭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焦躁和柴油味。
半坡上。
那辆漆皮斑驳的解放ca10b。
像一头濒死的巨兽。
歪斜地停在路中间。
驾驶室门开著。
老陈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脸色煞白。
手里捏著个拧下来的气门室盖。
浑身油污。
王大栓正对著电话(可能是找附近人家借的)吼著什么。
急得满头大汗。
“让让!修车的来了!”
谭诚探出头大喊。
堵著的司机们一看是“大龙修理铺”的车。
又看到副驾上赵大龙那张沉静的脸。
仿佛看到了救星。
纷纷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车。
让出一条仅容老东风通过的缝隙。
赵大龙將车停在老解放后面不远。
打好眼(防止溜车)。
带著谭诚快步上前。
“赵师傅!您可算来了!”王大栓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带著哭腔。
“您快看看!这————这又咋了?动静比上次嚇人多了!”
老陈抬起头。
眼神绝望。
把沾满机油的手摊开。
掌心。
赫然躺著两根弯折变形的小推桿。
还有几个碎裂的气门锁片!
“赵师傅————完了————全完了————”
“正爬坡呢————突然就“哐当”一声————跟打雷似的————”
“机器里面像有铁锤在砸————油门踩下去屁用没有————”
“我————我拆开气门室盖一看————”
“就这样了————”
赵大龙蹲下身。
捡起那弯折的推桿。
看了看断口。
又看了看气门室內部。
凸轮轴暴露出来。
几个凸轮桃尖。
有明显的异常磨损痕跡。
甚至能看到金属剥落的凹坑。
旁边。
一个气门摇臂歪斜著。
下面的液压挺柱(顶杯)不知所踪。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绝非简单的气门间隙过大。
而是核心部件—凸轮轴严重磨损。
导致液压挺柱(顶杯)失效、脱落。
进而打弯了推桿。
连锁反应。
这“缸头老了”的隱忧。
在重载爬坡的极限工况下。
彻底爆发。
变成了致命的內伤。
“凸轮轴磨了。”
“顶杯掉了。”
“推桿弯了。”
“气门可能也顶了。”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砸在王大栓和老陈心上。
“这————这还能修吗?”王大栓声音发颤。
“要换凸轮轴?”老陈一脸死灰。
“这老车的凸轮轴————上哪找去啊?拆车厂都未必有————”
赵大龙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
走到解放车头。
俯身。
耳朵贴近引擎盖的缝隙。
仔细听了片刻。
里面除了死寂。
再无其他。
他又检查了机油尺。
机油已经发黑。
里面能看到细小的金属碎屑。
这是內部严重磨损的铁证。
“拖回去。”
赵大龙直起身。
给出了结论。
“大修。”
“换凸轮轴。”
“缸头要拆。”
“检查气门、导管。”
“油底壳清洗。”
“机油泵检查。”
“全拆。”
“全检。”
“全换。”
王大栓眼前一黑。
“全————全拆全检全换?!”
“那————那得多少钱?!”
“这车————这车还值当修吗?!”
老陈也绝望地抱住了头。
这车真要报废了。
他的饭碗————
赵大龙看著他们。
语气平淡。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值不值。”
“看你们。”
“车架子还行。
“大梁没伤。”
“心臟坏了。
“换颗心。
“还能跑。”
“比买新的便宜。”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工时。”
“配件。”
“不便宜。”
“尤其是凸轮轴。”
“老型號。”
“难找。”
“贵。”
“你们想好。”
“修。”
“我尽力。”
“不修。”
“我叫拖车。”
“拖回铺子。”
“拆件。”
“抵拖车费。”
他把选择权。
冷静地交还给对方。
不带任何逼迫。
只陈述现实。
不卑。
不亢。
王大栓看著横在坡道上的老伙计。
又看看后面堵成长龙的车队。
想想矿上捉襟见肘的经费。
想想一时半会儿根本批不下来买新车的钱————
他一咬牙。
一跺脚。
“修!”
“赵师傅!”
“修!”
“贵也修!”
“总比瘫在这儿强!”
“也比买新的便宜!”
“您说咋办就咋办!”
“我相信您手艺!”
赵大龙点点头。
“行。”
“谭诚。”
“准备拖车。”
“用钻杆当撬槓。”
“把车顺直。”
“掛钢丝绳。”
“小心溜车。”
“慢点拖。”
谭诚立刻和几个帮忙的司机行动起来。
那根乌黑沉重的苏联短钻杆。
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深深地插进鬆软的路基。
作为锚点。
配合千斤顶。
硬生生將横在坡上的老解放车身一点点挪正。
掛上老东风带来的粗钢丝绳。
赵大龙亲自驾驶老东风。
掛上低速挡。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听吼。
钢丝绳绷得笔直。
一寸一寸。
將彻底“瘫痪”的老解放。
缓缓拖离了危险的坡道。
拖到了相对安全的平缓地带。
拥堵的车流。
终於开始缓慢蠕动。
司机们鸣笛致谢。
“赵师傅!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