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玉的失利带来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玄天道场学员的心头。
下午第四轮比赛开始前,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显得有些沉闷。陆鸣远老师挨个给队员们打气,但效果甚微。
轮到关宇翔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头髮里,表情痛苦。
“怎么了?紧张了?”陆鸣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宇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虑:“陆老师,我————我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的棋风,是典型的“感觉流”。顺风顺水的时候,灵感如泉涌,能下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妙手。可一旦心態失衡,受到外界压力的影响,他的“感觉”就会失灵,棋盘在他眼里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金文玉的失败,对他这种依赖心態和气势的棋手,影响是最大的。
“別想那么多。”陆鸣远安慰道,“忘了上午的事,就当是下第一盘棋。你的对手我看了,实力跟你差不多,正常发挥,肯定能贏。”
关宇翔勉强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愁云丝毫没有减少。
白子良在一旁看著,心里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关宇翔的瓶颈,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
如果他能在这场压力巨大的对局中战胜心魔,那他的棋,或许就能突破瓶颈,再上一个台阶。
如果挺不过去,那他可能就会陷入一个恶性循环,越输越没信心,越没信心越容易输0
比赛开始了。
白子良的对手是一个实力平平的冲段少年,他没有费太多力气,中盘时就抓住对方一个失误,屠掉了一条大龙,轻鬆取得了胜利。
他早早地结束了对局,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关宇翔的棋桌旁。
关宇翔的局面,非常不乐观。
他执黑,对手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模样,气势滔天。而关宇翔的黑棋,则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几块棋都在苦苦挣扎求活。
看棋形,就知道关宇翔下得有多乱。
他的脸上全是汗,捏著棋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他已经完全被压力压垮了,棋局的节奏被对手牢牢掌控。
周围几个玄天道场的学员也围了过来,看到这盘棋,都忍不住摇头。
“完了,这棋盘面都落后二十目了。”
“大龙还没活乾净,怎么下都是输。”
“关宇翔今天状態太差了。”
陆鸣远老师也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脸色比上午还要难看。
如果关宇翔再输,玄天道场的主力就连折两阵,这对整个队伍的士气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棋盘前,关宇翔陷入了长考。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计时器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
他知道自己快输了。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定式、手筋,都变得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的,只有绝望。
难道————我的围棋之路,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道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了莫心老师对他的鼓励,想起了白子良带给他的震撼。
不!
我不能就这么输了!
就算是输,我也要像个战士一样,倒在衝锋的路上!
一股血性,突然从关宇翔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计算,放弃了去寻找那些最优的应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白棋中腹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势。
他要在这里,引爆最后的战爭!
他从棋盒里,捻起一颗黑子。
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一块弱棋进行补强的时候,他落子了。
落在了中腹,天元的位置!
“啪!”
这一手棋,石破天惊!
围观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
“他下在天元?这个时候?”
“这是自暴自弃了吗?这一手棋有什么用?”
在职业围棋的理论里,天元,被称为“棋盘的肚脐”,象徵著中心和全局。但在实战中,尤其是在局面已经定型的中盘,下在天元,通常被认为是效率极低,甚至是自杀的一手。
这一手棋,不参与任何战斗,不围任何实地,不连接任何弱棋。
它就像一个孤独的君王,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没有任何意义。
对手,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少年,也愣住了。
他看著天元上那颗黑子,满脸的困惑。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手棋的意图。
是失误?还是有什么自己没看到的惊天妙计?
他不敢轻举妄动,选择了最稳妥的下法,在边上补了一手,加固自己的实地。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给了关宇翔机会。
关宇翔的第二手,接踵而至。
他没有理会对手的补棋,而是以天元为支点,向著白棋模样最薄弱的地方,下出了一手“靠”!
这一“靠”,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白棋的心臟。
直到这时,围观的眾人才隱约看明白了关宇翔的意图。
天元那一子,看似是废棋,实则是一个坐標,一个灯塔!
它盘活了全局!
它將原本散落在棋盘各处的黑棋,隱隱约约地联繫了起来。而那手“靠”,正是吹响反攻號角的衝锋號!
“原来是这样————”
“声东击西!好大的构思!”
“这棋————活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陆鸣远老师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死死地盯著棋盘,嘴里喃喃自语:“这小子————这小子————”
白子良也看呆了。
他能算出这手“靠”之后的无数种变化,但他绝对想像不到,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那手看似无理的天元。
这就是感觉流吗?
在最绝望的时候,放弃逻辑,遵从直觉,反而能找到理性的计算无法触及的胜机。
对手的阵脚,彻底乱了。
他被关宇翔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搞得方寸大乱。他开始慌乱地围堵,试图杀死入侵的黑棋。
但关宇翔已经杀疯了。
他的灵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断!
挖!
冲!
他的每一手棋,都下得无比犀利,招招致命。
原本散乱的黑棋,在天元那颗子的遥相呼应下,仿佛变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对白棋的中央大营,发起了潮水般的总攻。
十分钟后。
白棋的中央大龙,被硬生生地从中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对手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他举起手,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认输。”
整个对局室,一片死寂。
隨后,玄天道场的学员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贏了!关宇翔贏了!”
“太漂亮了!这盘棋可以上年度十大妙局了!”
关宇翔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看著棋盘上那颗落在天元的黑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他在悬崖边上,把自己,也把玄天道场的士气,给拉了回来。
白子良看著他,由衷地笑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关宇翔的棋,將会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而玄天道场,也因为这场盪气迴肠的强势逆转,重新燃起了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