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之外,密林边缘。
捕师与李赴率眾停下脚步,望著惊龙会眾人消失的漆黑深处,不再追赶。
一眾绣衣神捕虽不少带伤,气喘吁吁,但眼中並无多少挫败,反而隱隱有种任务达成的放鬆。
李赴眼中神光一闪而逝。
这诈败的戏码,总算是完成了。
想贏或许不易,想得逼真又不露破绽,却也需费些心思。
好在,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转头看向捕帅。
只见一旁的捕帅脸色略显苍白,眉头微蹙,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自手腕至指尖,隱隱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之色,冰霜覆盖,被冻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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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帅受伤了?”李赴开口问道。
他有些不確定,这副模样究竟是对方为了诈败更逼真而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在郭逐圭手下吃了亏。
捕帅抬起那只青紫僵硬的手,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要佯装诈败,自然要做得真实一些,挨上几下在所难免。
另外————”
他眼中浮现一丝凝重与忌惮。
“这位惊龙会三龙首的玄冥冰魄真气,也確实厉害霸道,又极为克制我的武功路数。”
“我的如意兰花手,偏向於擒拿锁扣、点穴截脉,讲究近身缠斗,以巧破力。
可他的玄冥冰魄真气至阴至寒,霸道绝伦,触之即冻,连真气都能冻结几分。
我的擒拿手法,往往还未触及他身体要害,便已觉得手指经脉被寒气侵蚀,运转不灵,十成功力使不出七成。
硬碰硬,更是吃亏。”
李赴对此也有感触。
虽然方才诈败未出全力,但在交手之中,他已真切感受到了郭逐圭寒冰真气的恐怖。
那寒气不仅冻结血肉,更能侵蚀经脉,冻结真气运转。
哪怕他所练的易筋经已达大成之境,对异种真气有极强的包容与化解之效,也有些吃不住。
如果不是再加上太极拳圆转如意、借力化力的特性,能够在接触瞬间便將大部分寒冰真气卸开,恐怕也会像捕帅一样吃个不小的亏。
饶是如此,硬接对方掌力时,那股透骨寒意也让他印象深刻。
捕帅不再多言,强忍右臂不適,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一名心腹捕快立刻牵著一头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雪白如玉的矫健细犬走上前来。
这细犬体型不大,但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机警非常,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训练、万里挑一的异种。
“这条细犬,嗅觉之灵敏,远超常犬十倍,乃是六扇门密训的追踪利器。”
捕帅解释道,“我先前让人在左云程牢房中所点的檀香,名为魂牵香,无色无味,人的鼻子是无论如何也闻不到的。
但对狗来说,却如同黑夜明灯,清晰无比。我早已命人將它悄悄运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赴道:“捕帅行事,果然周密。看来一切早在你谋划之中。
捕帅脸上无多少喜色,沉声道。
“事不宜迟。
惊龙会得手后,为防夜长梦多,必定会儘快寻一安全隱秘之处,將左云程背上花绣秘密原样抄录下来,与口诀比对,拼凑出真正的地图。
我们追上去,最好得到拼凑完整的地图,如果不行,也不能让他们將人带走。”
当下,李赴和捕帅带著伤势较轻的二干余名绣衣神捕,牵著细犬,悄然循著魂牵香留下的无形痕跡,朝著西北方向的茫茫夜色疾追而去。
惊龙会一行人挟持著假扮的左云程,在夜色中疾行,將后方追兵的呼喝与火光远远甩脱。
深入一片密林后,队伍继续行进。
惊龙会眾人成功劫出了人。
一名使链子枪的高手凑到郭逐圭身边,带著些疑虑,压低声音道。
“三龙首,咱们————是不是退得太容易了些?
——
捕帅,可是六扇门四大神捕之一,成名多年,老奸巨猾。
还有那个李赴,近年来声名鹊起,不单武功可怕,听说心思縝密,连破大案要案。
怎么追了一阵便不见了踪影。
属下担心————这其中是否有诈?”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也有附和。
“是啊,三龙首,捕帅的如意兰花手绝非浪得虚名,那李赴的太极拳似乎也非同一般,三拳两脚便打死了了尘他们二人。
若真拼命阻拦,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道:“我看你们是长他人志气,三龙首功盖世,那什么捕师,手都被冻成那德性了!
李赴再厉害,不也被冰碴子糊了一身?
我看他们被三龙首的盖世武功打怕了。
再说,拼命?
给谁拼命,赵宋朝廷么?
当官有几个不怕死的。”
赶路之中,郭逐圭一直面无表情地听著手下爭论,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哼並不响亮,却仿佛带著一股寒气,让眾人瞬间安静下来,月光透过林间,在他冰冷的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越发深邃难测。
“追捧的话,少说。”
他回望过去,微微蹙眉。
“捕帅与李赴,確实非易与之辈。
他们今夜败退,或许別有用心,或许力有未逮,都有可能,但————”
郭逐圭话锋一转,透出强大的自信与一丝冰冷的讥誚。
“不必改换路径隱匿行踪,就照原定路线,直线前进。
前方自有强援接应。
等我们到了那里,任他捕帅有千般计策,李赴有万种能耐,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眾人齐声领命:“是,谨遵三龙首之命!”
而被两名高手一左一右挟持著、一起赶路的左云程,心中震惊错愕。
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要故意被劫走。
但惊龙会如此有恃无恐,丝毫不掩饰行踪,似乎前方有强援接应,不知朝廷方面是否有预料到?
起初,李赴等人一切顺利。
细犬鼻子耸动,在黑暗中引路,眾人展开轻功,紧紧跟隨。
夜色下的山林地形复杂,但灵犬总能找到最清晰的路线。
然而,追出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赴率先察觉到不对。
他放缓脚下轻功,环顾四周被惊动的夜鸟和后面一路追来的痕跡。
“捕帅,我们一直在追,但这路线————似乎过於笔直了?”
捕帅眉头紧锁,一边追击,一边环顾四周,凝神细思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不错。从燕州城出来,穿过城西树林,再往西北————这路线几乎没怎么变过,就算偶尔绕开山坳溪流,大方向始终未改。”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赴蹙眉道。
“这很反常。
惊龙会虽然甩脱”了我们一次,难道就如此自信,不怕我们再度追上?
而且他们劫走要犯,竟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诈,中途毫不改换路线,隱匿行踪?
除非————”
捕帅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除非他们正在行进的自的地,有什么特殊之处,或有强援接应。
能让他们一旦到达,就彻底安全,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的追缉————所以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我们追在后面!”
对方有援手接应,这不足为奇,但也未免太有恃无恐了些。
说著说著,捕帅脸色骤然一变,似乎想到什么,失声道:“怎么会,拿地图来!”
立即有手下捕头將隨身携带的燕州地域详图呈上。
提前布置了这番计划的捕帅对燕州地图早已烂熟於心,此刻再度对比,只是因为有些不敢置信,要再三確认。
他就著月光,手指迅速在地图上划过,对照方才追击的大致方位与地形。
“怎么会?”
捕帅手指猛地顿在地图上一处,脸色惊疑不定。
李赴不用看地图,也已猜到了大概,猜到了对方行进的目標,沉声道:“前方————是燕江,他们在衝著燕江行进?”
燕州多山多林,水系却不算发达,能够通行较大船只的江河,更是唯有纵贯州境西北部、连接南北漕运的燕江!
作为在燕州生活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燕江。
“他们为何要走水路?!”
捕帅又惊又疑,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预料。
在地面上,道路千万条,山林密布,对於武功高手而言,处处皆是藏身之所和撤退路径。
只要钻入深山老林,想要追踪便如大海捞针。
可水面之上却截然不同,尤其是在北地,主要航道就那么几条!
一旦上了船,路线基本固定,目標显著,极易被沿途锁定追击,他们这么做,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赴脑中念头飞转,猜测道。
“水能遮盖、混淆气味。
难道————郭逐圭已经料到了你的后手?
就算他不知魂牵香,这细犬追踪之法,应该不是六扇门第一次使用吧?
以惊龙会的情报能力,未必不知。”
“那也不对,就算他们知道后有追兵,也没必要自己钻入死路。”
“算了,快追!”捕帅已来不及细想,厉声喝道,“一定要在他们入水之前拦住!”
按理来说,这种看似自寻死路的逃走路径,他们追击之人该抚掌大笑三声才对。
可这种反常的情况,让人不安,惊龙会如果不是傻子,那就说明对方必有天大依仗!
“我此前根本未曾预料对方会走水路,所以未曾提前在江边布置船只拦截。
此刻,只能寄希望於对方还未登船,或登船未稳。”
眾人再无保留,將轻功提到极致,循著那笔直的路线狂追!
得益於对方路线毫不更改,他们追击的速度极快。
约莫又追了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水汽。
眾人衝出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可眾人也都紧接一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月光下,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眼前,江水奔流,波光粼粼。
江岸不远处,竟正停泊著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幢,其中最大的一艘楼船高达三层,灯火通明,船体坚固,绝非普通客商所用,艘艘仿若战船。
只见那艘最大的楼船船头,郭逐圭负手而立,深蓝锦袍在江风中微动。
他似有所觉,转头看向追至江边的李赴等人,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朗声道。
“捕帅,李捕头,不必远送了。
我自行带人离去便可。”
“古话说败军之將都穷寇莫追,今日怎么还有败军不知死活反追胜军的。”惊龙会一眾高手站在巨船上故意鬨笑,笑声飘荡江面。
李赴目光扫过江面,心头一震。
除了那艘显眼的楼船,后面还跟著数十艘大小艨艟、走!
这些船排列有序,操船的汉子个个精悍逼人,动作整齐划一,在月光下黑压压一片,粗略看去,怕不有数千人之眾!
这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军!
“这是————朝廷的水军?”
李赴沉声问道。
他听闻惊龙会势力触角极广,难道连某支水军將领都已为其所用,在私自调兵遣將?
除了朝廷,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拥有如此规模的船队。
捕帅脸色铁青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船只的形制、帆影,以及船上那些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眼神剽悍的水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普天之下,除了朝廷,还有一股势力,能调动如此规模的船艟人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船头的郭逐圭,一字一顿道。
“漕帮!
没想到,连漕帮帮主韩越泽,都和你们惊龙会勾结在了一起!”
“漕帮帮主韩越泽?”
李赴也是眉头一挑。
这天下本无漕帮。
自当今那位官家大肆兴起花石纲以来,天下沉重的奇石花木多依赖水路转运,其中有太多利益齟,无数靠水吃饭的漕工、水手、縴夫既为了生存自保,也是为了爭夺利益,逐渐结成大小义社、帮派。
歷经多年演变整合,终於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天下第一大帮漕帮!
而韩越泽,便是从这千万漕工中脱颖而出、最终一统南北漕运的梟雄人物,传闻其手下直接掌控的漕帮核心帮眾便有数十万,个个都是精壮汉子,依附其生活的民夫家眷更达数百万。
朝廷起初乐见其成,利用大小义社、漕运帮派高效转运花石纲。
可没想到后来漕帮渐渐形成,势力尾大不掉,韩越泽一句话,便能令天下南北漕运陷入瘫痪!
东南苏州王家,掌控应奉局,督转天下花石纲,富可敌国,目中无人,践踏王法,竟有东南小朝廷之称,可见其囂张跋扈。
可江湖都传闻,天下除了皇帝,还有两个人要让苏州王家花心思结交乃至討好巴结。
其一除了当朝那位权势熏天的奸相,另一个便是掌控天下水运命脉的漕帮帮主韩越泽!
“今夜看来要对付的不止惊龙会的这帮人,只怕还有漕帮的高手。”
李赴脑中飞快闪过关於韩越泽的种种传闻,再看向江面上那支旗帜鲜明、队形严整的漕帮船队。
“朝廷一向不重视水军。
这样一支精锐的漕帮船队,就算调集一支人数相等的朝廷水军前来,恐怕也未必能討得好去,更別说將郭逐圭擒回了。
怪不得他有恃无恐,直扑燕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