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响亮。
紧接著,天璣子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用一种近乎哭腔的悲愤与激动的声音,朝著大门內高声呼喊:“不肖徒孙,天机楼第三十七代楼主,天璣子!”
“特携弟子————”
“叩迎五百年前本门流落在外之师叔祖——回宗门!!!”
声音洪亮,穿透雨幕,在苏宅上空久久迴荡。
死寂。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上前理论的石寒松,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像一截木桩一样杵在了原地。
他愣了足足有十息,才缓缓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热泪盈眶的天璣子,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师叔祖?”
“回宗门?
“7
石寒松眨了眨眼睛,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来抢著认青龙会当爹的啊。
搞了半天,是来这儿认亲的。
危机解除,石寒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鄙夷。
他慢悠悠地走到台阶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天璣子。
“嗤————”
一声响亮的冷笑,从石寒松的鼻孔里喷了出来:“我说天机楼的牛鼻子,你们是不是算卦算得脑子进水了?”
“想要来拜码头,好歹也打听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石寒松伸手拍了拍苏宅门前那巨大的石狮子,一脸傲然:“这里是寧城苏家!是青龙会十二月令出现的地方!”
“你跑到这儿来喊师叔祖?怎么著,你们天机楼的祖坟埋在人家后院里了?”
“要请祖宗,去庙里请,去坟地里刨!別在这儿噁心人,脏了苏公子的门楣!”
天璣子猛地抬起头,怒视著石寒松:“莽夫闭嘴!你懂什么?!”
“我师叔祖天机道人,能言出法隨,发榜定生死!他的落脚之处,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妄加揣测的?”
“我天机楼认祖归宗,关你重山剑派屁事!”
“天机道人?”
石寒松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指著天璣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哎哟喂,笑死老夫了!”
“谁不知道那天机榜和苏公子有关?你竟然跑来这里找那瞎眼道人当祖宗?”
“天璣子啊天璣子,老夫以前只觉得你们天机楼是群神棍,没想到你们为了攀附权贵,连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
“你就算想给人当孙子,人家苏公子还嫌你们脏呢!”
两个门派的大佬,就这样在苏宅大门外,顶著濛濛细雨,像市井泼妇一样互相嘲讽、
谩骂起来。
一时间,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吱呀“”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天璣子和石寒松同时噤声,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扎著冲天辫、脸颊粉嘟嘟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
二丫手里举著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满脸嫌弃地看著门外这俩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吵死了!”
“你们两个老头是来卖菜的吗?街口的王屠户杀猪都没你们嗓门大!”
被一个六岁小丫头指著鼻子骂,两位名震一方的门派大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耳根子都透著热。
天璣子刚想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辩解两句,门后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
门后,满头银髮、笑得一脸慈祥的金牙婆走了出来。
她那口標誌性的大金牙在阴雨天里依然闪烁著財气的光芒,轻轻摸了摸二丫的脑袋,指尖拂去发梢的雨珠,对门外两人笑道:“哎哟,两位贵客见谅,小孩子不懂事。”
“少爷说了,外面下著雨,別让两位贵客在门口淋病了,有事进屋说吧。”
听到“少爷请进”,天璣子和石寒松心中都是一喜,互相瞪了一眼,互不相让地挤进了大门。
然而。
当两人穿过迴廊,被金牙婆领进宽敞的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没有天璣子想像中那种高深莫测的气氛也没有石寒松想像的那种刀光剑影的肃杀感。
整个大厅里,竟然瀰漫著一股浓浓的————市井赌坊的气息!
大厅中央,摆著一张铺了绿色绒布的方桌。
苏离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样高的碎银子和几张大额银票。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財大气粗的金蟾山庄少庄主,金不换。
只不过,此刻的金少爷满头大汗,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一堆刻著奇怪图案的小玉块,咬牙切齿。
而桌子的左右两边,分別坐著一身紫裙的幻音阁圣女姬瑶,和一身素衣的悬镜司巡察使裴红玉。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裴红玉,此刻愁眉苦脸,手里捏著两个可怜巴巴的碎银子,指节都泛白了。
姬瑶更是急得直咬嘴唇,一双美眸幽怨地盯著苏离,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哗啦啦——
”
苏离双手在桌面上熟练地洗牌,声音震天响,笑道:“来来来,风水轮流转,这把看你们的了,可別再让我独贏。”
“苏兄,你这什么麻將”也太邪门了!”
金不换擦了一把汗,把袖子一擼,啪地拍下一张银票,“本少爷就不信这个邪!再来!输了算我的,贏了全给二丫买糖!”
刚进门的天璣子和石寒松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堂堂青龙会的主事人,竟然在教天下第一商会的少主和朝廷命官————赌钱?!
“哟,两位进来了?”
苏离余光瞥见两人,手里码牌的动作没停,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红玉啊,你这牌技太烂了,去给本少爷倒茶。”
“姬瑶,你也別送钱了,去切点水果。”
话音刚落,內堂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顾清婉身著素色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走了进来。
姬瑶连忙上前接过顾清婉手中的东西,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著四只白瓷茶盏,茶盏旁是一小碟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顾清婉没有上前凑牌局的热闹,只是走到苏离身旁轻声道:“刚煮了薑茶,驱驱雨里的寒气。”
说罢,便一手抓著姬瑶,一手抓著裴红玉,脚步轻缓地回了內堂。
苏离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几分,转头对两人扬了扬下巴,指了指空出的座位:“两位前辈,外面雨大,不如坐下来切磋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