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千钧一髮之际,时间就跟凝固了一样。
张无忌好似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只能眼睁睁瞅著那把承载著义父二十年疯魔跟仇恨的黑色巨刃,裹著足以劈开生死的恐怖风压,当头落下。刀锋还没到,那股颳得人生疼的罡风已经割破了他额角,渗出一道血线。
他在等死。
可能在他单纯到近乎执拗的认知里,死在义父手里,总比对义父还手要好。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小子。”
一声轻嘆,微不可闻,却又清晰的穿透了狂暴的狮子吼跟轰鸣的火山喷发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没有任何徵兆,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身法起势。
张江龙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冒了出来,挡在张无忌身前。好像他本就长在那空气里,自然,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面对那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他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只是特別隨意的,跟要去夹一片落叶似的,慢悠悠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
两根修长白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合。
“鐺——!!”
一声又清脆又沉闷的金属颤音,一下子炸响。
这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是一口万斤铜钟被巨锤狠狠撞击,声波跟水波纹似的,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脚下的黑色火山岩在这股反震之力下,裂开蛛网一样的缝,碎石齏粉簌簌的落。
可那把重达百斤挟裹著谢逊毕生功力的屠龙宝刀,就这么突兀的悬停在了半空。
被那两根手指,稳稳的夹住了刀锋。
纹丝不动。
这画面彆扭到了极点。一边是状若疯魔肌肉虬结的金毛狮王,一边是云淡风轻甚至单手负后的白髮青年。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形成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谢逊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双瞎了但感官敏锐至极的耳朵,听到一股让他魂儿都在发抖的声音那是自己的內力,跟泥牛入海一样没了踪影,全消失在对方指尖。
无论他如何催动內力,哪怕脸涨成了紫红色,手臂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那把刀就好像长在了对方的手指上,抽不回,压不下。
“这...这不可能...”
谢逊嘶哑的吼道,声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惊恐。他纵横江湖大半生,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武功。哪怕是当年完好无损的时候,哪怕是面对他的师父成昆,也不曾有过这种面对浩瀚苍穹般的无力感。
“阁下...是何方神圣?!”
他厉声喝问,身体本能的绷紧,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子。
张江龙看著眼前这个被仇恨折磨得不像人样的老人,心里没有嘲笑,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我是谁,不重要。”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重要的是,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谢逊。
“”
“疯?我没疯!我要报仇!成昆那个奸贼...”谢逊再次咆哮起来,好像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他就能从身体里榨出最后一丝力量。
“成昆死了。”
这四个字,被张江龙说的轻描淡写,却跟一记重锤,狠命的砸在了谢逊的天灵盖上。
“你说...什么?”谢逊的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晃了一晃。
“我说,成昆死了。或者更准確的说,他在光明顶上诈死逃了。”张江龙的手指依旧夹著屠龙刀,眼神却越过谢逊,投向那茫茫的冰川,“他在中原搅弄风云,把你当猴耍。
而你,却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冰火岛,抱著一把破刀,对著空气砍了二十年。”
“你以为只要参透了这把刀的秘密,就能杀了他?就能报仇?”
张江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撕碎虚幻露出鲜血淋漓真相的冷酷。
“醒醒吧。这二十年,你白等了。
97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谢逊拼命摇著头,那头乱糟糟的金髮在风中狂舞。他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支撑他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苟活二十年的唯一动力,就是復仇。如果復仇的对象不在了,或者说他这二十年的努力都是一场笑话,那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世界,崩塌了。
“噹啷。”
他鬆开了手。
那把被视若性命的屠龙刀,此刻在他手中变得沉重无比,再也握不住。
他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在硬邦邦的岩石上。双手深深抓进泥土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啊!!”
他仰天长啸。
这一次,不再是狮子吼,而是一个绝望的老人,在命运的嘲弄面前发出的,最惨的哭嚎。那哭声里混杂著悔恨不甘还有迷茫,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义父!!”
张无忌再也忍不住了。
刚才那一刀的惊嚇已经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猛的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身躯。
“义父!我是无忌啊!真的是无忌!我没死!我也没骗你!义父你別这样...你別嚇我...”
张无忌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打湿了谢逊满是灰尘的肩膀。
感受到怀里那温热真实的触感,听著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哭腔,谢逊颤抖的手,慢慢的,小心的,摸上了张无忌的脸。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那个熟悉的鼻子,嘴巴...
二十年前,当张翠山夫妇带著年幼的无忌离开冰火岛时,他也曾这样摸过。那时候的小脸,如今已经变成了轮廓分明的青年模样。
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骗不了人。
“无忌...真的是无忌...”
谢逊那双瞎了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血泪。他反手紧紧抱住张无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两人揉进骨血里。
“孩儿啊!我的孩儿!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一老一少,抱头痛哭。
哭声迴荡在这冰与火交织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淒凉,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动容的温情。
张江龙默默退到一边。
他没有打扰这场迟到了十年的重逢。哪怕他平日里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但此刻,他却只是静静的看著。
“哭吧。眼泪有时候比刀子管用。”他心里想著,“把这二十年的委屈恐惧跟恨意都哭出来,这心里的脓疮才能破,人才能活得像个人。”
小昭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悄悄抹著眼泪。就连一直硬著心肠的赵敏,看著这一幕,也不由得侧过头去,不忍再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复杂情绪那是对这种至死不渝亲情的羡慕跟渴望。
张江龙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屠龙刀。
这把让江湖掀起无数腥风血雨,让俞岱岩残废让张翠山自刎让无数家破人亡的武林至尊,此刻就像一块废铁,被他隨意的拎在手里。
入手沉重,不下百斤。通体黝黑,似铁非铁,刀身上隱隱有暗红色的流光闪动。
“磁铁混了玄铁?倒是好材料。”
张江龙伸手在刀身上弹了一下。
“嗡”
刀身轻颤,龙吟之声不绝於耳。
“確实是一把神兵利器,吹毛断髮,削铁如泥,放在战场上,確实能当个绞肉机。”
张江龙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可惜啊,神话吹过了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小昭之前塞给他的,原本是怕他弄脏手。他也不嫌弃,拿著那块绣著精美荷花的丝绸手帕,对著那又糙又黑的刀身一顿猛擦。
把刀身上那层积攒了二十年的海盐火山灰还有乾涸的血跡,一点点擦去。
赵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那可是屠龙刀啊!
是她父亲汝阳王做梦都想得到,不惜动用举国之力设下无数毒计也要夺取的镇国神器!
在这个男人手里,怎么就被当成了刚切完菜的杀猪刀一样嫌弃?
“你看什么?”
张江龙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察觉到了赵敏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隨意的挥舞了两下那把重刀,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尊重这把刀?”
赵敏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號令天下,莫敢不从...”
张江龙念著那几句让江湖人疯狂的讖语,忽然嗤笑一声,“多可笑的十六个字。”
他转过身,將那把刀“鏘”的一声,重重的插进赵敏脚边的石头缝里,入石三分,嚇得赵敏本能的往后一缩。
“一把刀,充其量也就是块比较硬跟比较锋利的铁。”
张江龙指著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刀,眼神犀利如剑,直刺赵敏的內心,“真正能號令天下的,从来不是铁块,是握刀的人,是人心,是大势,还有这天地间的规矩。”
“你爹是个明白人,但他也被这江湖传言给忽悠瘤了。他以为抢了这把刀就能镇压武林?天真。如果一把刀就能治国,那还要军队律法跟钱粮干什么?还要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干什么?”
“把希望寄托在一件死物上,无论是想称霸武林的,还是想驱除韃虏的,甚至是想保家卫国的,都是蠢货。”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敏的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以来所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诉她这把刀的重要性。可现在,张江龙却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將这层神圣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她看著那把满是斑驳锈跡的黑刀,又看了看那个抱著张无忌哭得像个无助孩子,完全没有半点“金毛狮王”威风的老人。
忽然觉得,张江龙说的对。
所谓的宝刀,不仅没有带来权势,反而像个诅咒。它毁了谢逊的一生,也困住了无数江湖人的命。
“铁就是铁,做得再好,也只是个杀人的玩意儿。”
张江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人心里的贪念跟仇恨,才是那把看不见的屠龙刀。那玩意儿,才真能把人活活剐了。”
那边,张无忌和谢逊的情绪总算平復下来。
张无忌搀扶著谢逊站起来。谢逊虽然瞎了眼,但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久违的,如同孩子般纯粹的安详。那种时刻绷紧的杀意,好像隨著刚才那场痛哭,消散了大半。
“无忌孩儿...这位...这位前辈是?”
谢逊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对气息的感知依旧敏锐。他转向张江龙的方向,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敬畏。刚才那一指之力,已经彻底折服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狂狮。
“义父,这位是我的大恩人,也是我的...领路人,张江龙张公子。”张无忌连忙介绍道,“如果没有他,我也找不到这里。”
“张江龙...”谢逊嘴里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躬身一礼,深深的拜了下去,“谢逊虽然眼盲,但也知道阁下是当世奇人。多谢阁下將无忌孩儿带到我身边,也多谢阁下..
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说的是刚才张江龙骂醒他的那番话。
张江龙受了他这一礼,没有躲闪。
“行了,客套话留著以后再说。”他摆了摆手,“这岛上一半冰一半火,看著是个奇景,实际上不是人呆的地方。火毒寒毒混在一起,也就是你內力深厚还能硬抗,换个人早死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黑色的火山岩跟远处的冰川。
“不过,对我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感受著体內《先天功》那蠢蠢欲动的气机。这岛上极端的水火元气,正是他突破“五气朝元”境界,融合体內阴阳二气的最佳熔炉。
“谢狮王,虽然成昆没死,但你这二十年的罪也不是白受的。这屠龙刀里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
张江龙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尤其是赵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屠龙刀的秘密!那可是天下最大的谜题!
谢逊身子一颤,隨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多点烦恼。我如今只想和无忌在一起,其他的,都隨它去吧。”
“哦?这就看开了?”
张江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如果我说,这刀里藏著的不是绝世神功,也不是藏宝图,而是一本能让你真正报仇,甚至能顛覆这大元江山的兵法呢?”
“兵书?”
这次轮到赵敏惊呼出声了。
她太聪明了,瞬间就联想到了其中的关窍。武林至尊?如果这是一部兵书,那在这个乱世,確实比任何武功秘籍都要可怕!一部能练兵能打仗的兵书,確实能“號令天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对这把刀如此不屑一顾,因为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他在乎的不是刀,而是刀里的东西,或者说,连那东西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在布局!
“兵法...”谢逊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了。
良久,他长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郭靖大侠,黄蓉女侠,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这江湖草莽,几人能懂这份家国大义?都当成了爭权夺利的工具。”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归我了。”
张江龙走过去,一把拔出屠龙刀,隨手丟给了张无忌。
“无忌,拿著。既然是你义父的东西,就由你保管。不过记住了,这就是块铁,別把它当祖宗供著。哪天要是没柴刀了,拿它劈柴也使得。”
张无忌手忙脚乱的接住那把沉重的宝刀,一脸的哭笑不得。拿屠龙刀劈柴?恐怕全天下也就恩公敢说这话了。
“好了。”
张江龙拍了拍手,自光望向远处那座正在冒烟的火山口,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敘旧也敘完了,哭也哭够了。接下来,咱们得在这住一阵子。”
“无忌,你带著小昭照顾你义父,顺便把你这几天在海上悟到的东西沉淀沉淀。那艘船被我徵用了,赵敏,你依然负责做苦力。
“那你呢?公子。”小昭忍不住问道。
“我?”
张江龙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最危险也是元气最狂暴的火山口。
“我要去借这天地的造化,炼一炼我这副皮囊。等我出关之日,便是咱们重回中原,彻底清算这笔乱帐的时候。”
风捲起他的白髮,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那一刻,张无忌忽然觉得,恩公的身影,比那把屠龙刀,更加像一把能斩断这乱世枷锁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