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了皮夹克只穿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木头整齐地裂成两半。
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底下,齐齐整整地挨著墙面。
楚辞在厨房里燉排骨。
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排骨还剩了一些,她用大铁锅燉了一锅酸菜排骨汤,又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酸菜的酸香和骨头汤的浓香搅在一起,顺著厨房的窗户飘出去,被风一吹就瀰漫了半个院子。
“江海,尝尝这个汤,盐够不够?”
楚辞端著一个白瓷勺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陈江海放下斧头,走过去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差一点,再加半勺盐就行了。”
他舔了舔嘴唇。
“酸菜放多了,下回少放一把。”
“你嘴可真刁。”
楚辞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小宝在院子的角落里蹲著,用树枝在地上练拼音。
他一边写一边念,a是张嘴巴,o是圆嘴巴,e是扁嘴巴。
写到u的时候,他犯了难。
“娘,这个u上面那两个点是什么啊?为什么其他的都没有点,就它有?”
楚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那两个点是鱼的眼睛,你记住,u就是一条小鱼,鱼得有眼睛对不对?”
“哦!”
小宝恍然大悟,在地上用力地戳了两个点。
“爹,你看我写的u,像不像一条鱼?”
陈江海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u写得歪歪扭扭的,两个点一大一小,活脱脱一只斗鸡眼的蝌蚪。
“像。”
他面色如常。
“特別像一条被浪拍晕了的鱼。”
“才不是!”
小宝不服气地跳了起来。
“这是一条很厉害的鱼,比爹你捞的那些鱼都厉害!”
“比大黄鱼还厉害?”
“比大黄鱼厉害一百倍!”
“行,你厉害。”
陈江海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转身继续去劈柴。
斧头落下的间隙,他的目光顺势扫过院墙外的方向。
那边是村东头的荒地。
昨天刚堆起来的两座黄土坟,这会儿已经被风吹乾了表皮。
他收回视线,一斧子劈下去,木头炸裂的声响在院子里迴荡。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围著八仙桌吃晚饭。
酸菜排骨汤盛了一大海碗,白面馒头切成厚厚的片,蘸著排骨汤汁吃,又香又软。
陈江海还炒了一盘醋溜白菜,酸酸脆脆的,解腻下饭。
“明天初三了,大柱他们也走完亲戚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嚼一边说。
“我让大柱过来一趟,商量商量年后出海的安排。”
“这么早就开始安排了?不是说正月十五之前不出海吗?”
楚辞舀了一勺排骨汤放在小宝碗里吹凉。
“不出海,但得提前准备。”
陈江海掰了一块馒头蘸了蘸汤汁。
“网要检查,船要保养,人要排班。开了春就是旺季了,春汛来了一天都不能耽误。”
“你啊,就知道忙。”
楚辞嗔了一句。
“过年这几天你就不能好好歇两天?”
“歇著呢,这不在家吃饭嘛。”
陈江海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
小宝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嘴里叼著一根排骨骨头,满嘴是油。
“爹,什么是春汛?”
“就是春天的时候,大鱼都从深海游到浅海来產卵,那时候鱼多得跟下饺子一样。”
“下饺子?”
小宝瞪圆了双眼。
“那咱们能捞很多很多的鱼?”
“对,比冬天的还多。”
“那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对。”
“那能给我买更大的铁皮汽车吗?”
“看你拼音背得怎么样。”
小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低下头,默默地啃排骨,不说话了。
吃完饭,楚辞在厨房里洗碗。
陈江海烧了一壶热水提到浴室去,让楚辞先洗澡。
“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好好泡泡热水。”
“那你呢?”
“我最后洗,先让小宝洗。”
小宝一听说要洗澡,当场就炸了。
“我不要洗!水太烫了!”
“你不洗澡就別上床,在地上打地铺。”
“我洗我洗我洗!”
大瓦房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绵长悠远,伴著夜色起伏。
陈江海坐在堂屋里等著,手里翻著那本旧农历,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他的目光落在农历上二月初二那一天。
龙抬头。
开春出海的好日子。
他粗糙的指腹在那个日期上摩挲了两下,双眸透出狂热与野心。
新船,深海,更大的鱼,更多的钱。
还有小宝的学校,楚辞的金项炼,省城的门路。
全压在这个日子后面。
陈江海合上农历,往太师椅背上一靠,拿下嘴里那根红塔山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急。
等龙抬了头,该烧的火自然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