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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氏煮好长寿面,在灶房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进屋去叫也没见着人,娘没影儿也就罢,许是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可咋连爹都不见了??
    “小五,你阿爷是不是出门了?”顺手把小妹踢成一团的被子叠好,摆正枕头,还整理了一下床铺,朱氏单膝跪在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问蹲在屋檐下吃朝食的儿子,“你奶你姑都不在屋里,你去村里找找,让你阿爷回来吃朝食了。”
    “阿爷没出门。”蹲在狗屋前和小黑子一起喝粥的赵喜头也不抬道:“我一直在院子里呢,没看见阿爷出门。”
    “那人呢?”
    “在屋里呀。”
    屋里没人啊!
    朱氏从床上下来,刚准备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动。扭头一看,好么,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还以为爹去村里了,正想让小五去找呢。”朱氏一时没察觉到不对,看向正在给小妹穿衣裳的王氏,笑着说,“娘,长寿面煮好了,快带着小妹去吃吧。小五他们嚷着饿,已经在吃朝食了。”
    “饿了就吃,不用等。”
    刚开春,早晨还是有些冷,在神仙地没啥感觉,出来就凉飕飕的。王氏给闺女穿了两件内衫,外头又套了一件新薄袄,这个冬日他们家挺好过,去年买的棉花排上了用场,几房都做了新棉被,新冬衣,棉花塞得足足的,夜里睡觉半点不觉得冷,暖和得很。
    前两日把厚实冬衣棉被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袄,太厚实穿着干活儿会出汗,被风一吹反倒容易生病。
    赵小宝一个小娃子也不喜欢穿太厚,影响她躲猫猫,和小伙伴耍都跑不动,撒娇又生气嚷着也把冬衣彻底脱下了。
    穿好衣裳,赵小宝滋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见哥哥们端着碗,一个站在院子里吃,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还绕到了屋后山坡上,侄儿们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吃朝食一个都不落桌的。
    “大哥二哥三哥,小宝起床啦!”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着腰大声道。
    “哎哟,咱家小寿星起床啦。”赵三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筷子往碗里一扎,单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摸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铜板递给她,“来来来,三哥先来,小宝今年五岁,五个铜板哈,愿我们小宝一生顺遂,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赵小宝激动地小脸通红,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三哥。”
    在山坡的赵二田也下来了,他嘴笨,和大哥也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小妹,也是说着祝福的好话。
    “乖乖的,好好长大。”他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赵大山也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小寿星,平平安安的。”
    “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又是十个铜板,双手都要捧不下啦,赵小宝肉眼可见的高兴,声调飞扬。
    朱氏她们瞧见,也回屋拿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帕子头绳之类的小物什,逗得赵小宝哥哥嫂子叫个不停,满院子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小宝,可劲儿长啊,明年就是六个铜板了。”赵老汉端着碗吸溜着稀粥逗闺女,“一年加一文,活个一百岁,光是礼金都收不完。”
    “哈哈,到时大哥给不了了,就让你大侄儿补上,总归不能让我们小宝过生辰收不到零花钱。”赵大山接茬道。
    赵小宝小心翼翼把哥哥们给的铜板放到钱袋子里,她的私房钱就是这么存的,平日里娘给几文,过生辰时哥哥给几文,攒了整整五年呢!
    她可有钱了!
    心满意足,她挨个蹭蹭哥哥嫂子们,亲热完,乖乖去堂屋吃长寿面。
    面汤是昨日下午熬的骨头汤,面条擀得又细又长,两个金黄的鸡蛋卧在面上,略漂浮着油星的骨头汤撒上些许葱花碎,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拿起筷子,挑了一撮面,桌下晃动的双脚暴露了她此时有多快乐。
    今日天气不错,居然出了太阳。
    吃完朝食,后背都出了汗,赵小宝先去找大嫂,朱氏给她垫了块汗巾,然后才放她去村里耍。
    万物开春,田里后山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猫冬几个月,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时,村里好几个妇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再过些日子,村里又会有新的一群小娃子呱呱落地。
    年年后山都有新垒的山包,年年村里都有婴儿啼哭,人不再是那些人,村子却还是那个村子。
    天气好,村里也热闹,汉子们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妇人端着装满衣裳的木盆结伴去河边洗衣裳,男娃们更是成串的满村跑,闹出的动静比谁都大。
    几个老头坐在村头大树下商量去周家村捉猪崽,就这事儿,他们一直拿不定主意。他们想养猪,养上一年,到年尾卖给周屠夫的婆娘也能赚个几两银子,周屠夫和他儿子虽然被征走了,但他婆娘和儿媳都是有本事的妇人,顶了上来,继续收猪开铺子买猪肉。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又被流民嚯嚯了一层皮,如今两个裤兜一样重,娶媳妇都掏不出钱了,一个个心里都急得很。
    想养猪,又担心养了又是一场空,白白便宜了别人。
    看见赵小宝慢悠悠走过来,小身子还没榕树大,扑过来就抱着树皮一顿蹭,赵山坳忍不住逗她:“小宝,咋还亲热上大树了?我要没记错今日是你生辰吧?你娘有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吃?”
    “吃了呢。”赵小宝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春天的大树叶子绿油油的,梦里的大树光秃秃的,都没有衣裳穿了,好可怜的。
    一阵风吹过,一张树叶落在了她的头顶。
    赵小宝摸下头上的叶子,咧嘴嘿嘿乐,扭头看向几个村老:“山坳叔,你要养猪呀?”
    赵山坳笑得豁出一口烂牙:“是嘞,想养两头猪,过年也有个盼头。小宝,你爹在家没?你爹有见识,我们想问问他今年能不能养猪。”
    “小宝,你家养猪不?”李来银也问她。
    他也是被流民和征兵搞出心理阴影了,前者没听赵大根的话,结果损失惨重,后者不但听了还配合了,全村就一个没少。养猪不是小事,他生怕自作主张回头又要吃亏,还是想看看赵家养不养。
    赵小宝捏着树叶,要去找槐花耍了:“爹待会儿要去大河叔家。”说完蹦蹦跳跳就走了。
    小娃子说话就是费劲儿,有头没尾的,赵山坳无奈了。
    好在没过一会儿,赵老汉过来了,瞧着正是要去李大河家,他忙杵着拐杖起身,抬手招呼:“大根,这儿,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啊。”赵老汉脚步一顿。
    “哎哟你过来嘛,过来坐会儿!”赵山坳一个劲儿招手,赵老汉看着他那张橘皮老脸,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几个老头挪了个位置出来,赵老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咋了?有啥事儿赶紧的,我还要去大河家呢。”
    “你去大河家干啥?”赵山坳从身上摸了把煮好的板栗递给他,“就是想问问你养猪的事儿。”
    “你也晓得,现在轻易不敢出门啊,冬日那会儿不敢去镇上码头扛大包,生怕被抓走,镇上的零工活计也不好找,轮不到咱。去年冬天还不咋冷,怕是连柴火都卖不上价钱,咱村汉子都是些没出息的,没啥大本事,只会养猪种地,一年到头就指望在这两头上赚点钱。”赵山坳这几日愁的上火,“去年的粮食也没卖,外头征兵不敢出去,猪也没养,胆子大敢养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今年瞅着还成,刚开春就暖和了,河边野草快要比人高,没养猪就没割草,我寻思今年得努把力啊,养两头猪赚点钱,明年日子才能过起来。”
    家里的小孙子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他是真的犯愁。
    王铁根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几个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今年能不能养猪啊?”
    去年养了猪的都亏大发了,捉猪崽花了几钱银子,劳心费力日日割猪草,煮猪草,累死累活养了几个月,最后人财两空,他们是真怕了。
    “真问我啊?”赵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用嘴咬开板栗口子。
    “还能有假不成?!”赵山坳是个急脾气,拍着大腿,“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养!不能养我家就再歇一年,能养我今儿就去周家村问问有没有猪崽。”
    另外几个老头也是这个说法,让他别藏着掖着,一句话了事!
    “别养。”赵老汉嚼着板栗,糯糯的,还挺甜,“鸡也少抱两窝,若是有时间,就去镇上把粮食换了,多换点存粮藏地窖里。”
    几个老头心一拧,想问个原由,赵老汉却是那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说了。
    “是不是又听见啥信儿了?”赵山坳心头惴惴。
    赵老汉起身拍拍屁股,闻言横眉竖眼:“啥信儿不信儿的,我都没出门呢!反正我家今年不养,你们养不养我可管不着,只是到时别来我跟前哭啊,我烦。”
    说完就走,留下几个老头骂骂咧咧挠头抠脚丫犹豫不决。
    过了一个冬,仓房里的粮食也算不上新粮了,镇上粮铺挑得很,他们眼中的新粮是秋收后那批,就算现在拿去石林镇换,可能也没有一斗换三斗的价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赶不上趟啊,当初时间紧迫,三地他们第二趟回来就遇到了征兵,那阵仗要吓死个人。就算入了冬,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们也不敢出门,怕被抓呢,都惜命得很。
    这就耽误了,新粮没卖上,更没换上,眼下无论是卖粮还是换粮价格都要被压。
    大根明知道现在换粮不咋划算,可还是让他们去换。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连连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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