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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声落下的瞬间,原本僵住的云海骤然重新流动。
    停住的风再次席捲而起。
    连碧霄洞主周身凝而不发的雷韵气场,都被这道笑声里藏著的剑意衝散了半分。
    陆沉残留在虚空里的最后几道因果窥探,也被这笑声碾得粉碎。
    一道身影,晃晃悠悠从云海深处踏了出来。
    头髮隨便用根草绳束著,斗笠歪戴在脑后,腰间掛著个晃来晃去的酒葫芦。
    手里还拎著啃了一半的烧鸡。
    出场时他还不忘低头啃了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么多大人物蹲在这,围一柄剑,这剑是欠你们钱了还是偷你们酒了?”
    他啃完隨手把油抹在青衫下摆,眼神看似隨意扫过全场。
    走路更是摇摇晃晃,看著像是喝多了酒。
    可每一步落下,都踩在虚空的道韵节点上。
    顺带把陆沉布在沿途的所有天机,踩得稀碎。
    连周身的剑意都收得乾乾净净,看著就像个游手好閒的江湖醉汉。
    可在场的三位十四境,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成醉汉。
    因为来者是阿良!
    阿良见到七彩古剑的第一时间,没有先说话。
    而是暗中放出一道极细微的剑意,悄无声息扫过整个剑身。
    確认阿要刚重塑的肉身无碍、神魂稳固,他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才终於真的沉到了眼底。
    他把啃乾净的鸡骨头隨手往云海里一扔。
    骨头竟带著一丝极淡的剑意,碾碎了云海深处三道探查的气机。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这恢復速度可以啊,我还以为得给你收尸呢。”
    剑身里,阿要没有主动开口与阿良打招呼。
    但剑一看见他在听到阿良声音的瞬间,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紧绷了许久的肩背彻底鬆了下来。
    剑一忍不住,对阿要低声问了句:
    “不跟他打个招呼?”
    “不急,阿良这人嘴上没正形,他肯定要先跟那几位聊完的。”
    果然,阿良先走到碧霄洞主面前,笑道:
    “呦,老观主,好久不见,您老身体还硬朗?”
    碧霄洞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少来这套。”
    阿良也不恼,笑嘻嘻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陶葫芦递过去:
    “这是上回欠您的酒,够劲,您尝尝,一直没捨得喝,专程给您留的。”
    碧霄洞主接过掂了掂,拔开塞子闻了闻后,笑了。
    他侧身让开的位置也比之前多了几分余地,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仰头灌了一口后,又嘲讽道:
    “不是跟道老二打得热火朝天吗?还有閒心跑到这来多管閒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阿良小臂上那道还没癒合的伤口。
    阿良闻言,摸了摸后脑勺,笑道:
    “这不路过嘛,听见您老在劈雷,心想谁又惹您不高兴了,赶紧过来看看。”
    说著,他跟孙怀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只有他们这些常年跟白玉京作对的人,才懂的暗號。
    孙怀中微微点了点头,收了那副戏謔的模样,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问道:
    “你怎么来了?”
    阿良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看了在场的人一眼。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齐的『静』字震动蛮荒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了这小友的气息。
    那时我还在青冥跟余斗互咬,被他缠得脱不开身。
    他被陆沉接到青冥,我甩开余斗就来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轻了几分,像是隨口一提却又带著某种郑重:
    “小齐留的东西不多,能替他看著点,就看著点。”
    这话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连碧霄洞主都没有接茬。
    孙怀中听完沉默了一息,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而吴霜降,直勾勾地盯著七彩古剑,好似根本没听见阿良的话。
    可指尖原本飞速流转的兵家符文,却骤然停了一瞬。
    他清楚,这句话说出来,这小子的背后,就立刻站了整个文圣一脉。
    阿良自顾自地走到古剑前,伸手拍了拍剑身,轻笑道:
    “小子,在剑气长城斩王座挺猛啊,怎么刚到青冥就被围了?欠人家酒钱了?”
    阿要闻言,自剑身內传出一道带著笑意的传音:
    “这不等你来嘛,你来了我就不用还了。”
    剑一此刻在识海中开口,插言问著阿要:
    “难道你早料到阿良会来?不对啊,你也没这个脑子啊。”
    阿要没有回应,只是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一副彻底放鬆下来的模样。
    此刻的阿良,已转头看向吴霜降和孙怀中,脸上的嬉笑尽数散去。
    周身的剑意虽然依旧收著,却已经有了出鞘的锋芒:
    “这小子刚被我家小齐救下,蛮荒天下那么大的动静诸位都感应到了。
    他才从蛮荒爬出来,人还没站稳就被几位堵在这,我实在看不下去。
    不如有什么事,咱来日方长如何?今天我带他走,帐记我头上。”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
    可最后一句“帐记我头上”出来时,吴霜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以阿良在浩然、青冥两座天下的分量,这句话不是隨口说说的场面话。
    碧霄洞主也没有回应,他可能单纯懒得再看孙吴两人演戏。
    將阿良给的酒葫芦往腰间一掛,指了指七彩古剑,厉声道:
    “这小子欠我藕花福地一笔帐,你回头把人给我带到东海观来,当面给个说法。”
    话音落下,他抬腿就要离开。
    临走前,又给阿良扔了一枚雷符,语气凶巴巴的:
    “这小子要是再敢乱劈剑气,你就用这个劈他。”
    这话说得凶,但阿良接过雷符时,指尖一触便知內里乾坤,会心地笑了。
    他看了一眼碧霄洞主,衝著已经背过身去的老观主笑道:
    “放心放心,到时候少一厘的帐,您找我,要是他敢跑,我亲自帮您打断他的狗腿。”
    碧霄洞主哼了一声,一道白金雷光裹住自身,转瞬就往东海方向消失了。
    雷光散去的瞬间,他顺手清乾净了方圆千里內所有的天机窥探。
    给阿良留了个乾乾净净的场子。
    临走前他没再看吴霜降一眼。
    他心里清楚,有阿良在场,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拦不住这把剑,没必要再多费口舌。
    此时的阿良,把手中雷符对著七彩古剑晃了晃,对阿要传音道:
    “你那一剑劈得值啊,这符著实不错。”
    阿要闻言只是憨笑著摸了摸脑袋,没有回应,神魂里的暖意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碧霄洞主一走,现场的气氛瞬间鬆了一瞬。
    孙怀中第一时间掏出桃花酿灌了一大口,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演得十足。
    连眼角的笑意都恰到好处,完全看不出半分刚才还在跟吴霜降暗中通气的样子。
    他扛著太白剑走到吴霜降身侧不远处,继续演著上千年的死敌戏码,隔空冲阿良喊道:
    “你来得正好!咱俩联手,今天就把姓吴的老巢给端了!”
    声音传遍了整座山门,引得远处几道没来得及撤走的天机窥探都颤了颤。
    灌酒的瞬间,他给吴霜降递了最后一道传音:
    “今日便到此吧,阿良的剑真要出了鞘,只会给余斗和陆沉可乘之机。”
    此刻的阿良笑而不语,只是看著吴霜降做选择。
    他又喝了口酒,又低头看看手里捏著的烧鸡骨头残渣。
    似乎对眼前的十四境对峙不怎么在意。
    烧鸡骨头在阿良指尖转了个圈,被他隨手弹进云海深处。
    落点恰好是陆沉最后一缕分魂窥探的方向。
    孙怀中见吴霜降迟迟没有回应,趁侧头灌酒的瞬间,又给吴霜降递了一句传音:
    “有这狗日的阿良在,动手真不值当。对上他,你有把握吗?”
    吴霜降听完后,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五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鬆开,但终究是没动。
    他清楚,今天这局面,他已经没有任何强留的可能了。
    吴霜降开口时,声音冷硬如铁,既是对阿良说,也是对孙怀中说。
    更是对剑身里的阿要说:
    “今日你可以带走他,但他日若再落到我手里......必分生死。”
    说完,吴霜降收了四象兵阵,百万军魂尽数归体后,转身就往岁除宫內走去。
    退回山门时,他特意用余光扫了一眼七彩古剑,眼底的不甘藏得极深。
    剑一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只是微微皱眉,没有任何言语。
    心里早已经对这场莫名围杀有了定论。
    孙怀中见此,在心中舒了口气,扛著太白也要走。
    路过阿良身边时,脚步虽然没停,但一道霞光却从他袖口飞出,轻轻落在阿良面前。
    竟是一枚玄都观的本命剑符。
    孙怀中头也不回地对阿良说了句:
    “给那小子的,在青冥遇到麻烦,可去玄都观找我。”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良抬手接住剑符,笑道:
    “谢了。”
    孙怀中摆了摆手,身影彻底消失。
    现场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良和那柄七彩古剑。
    阿良提起古剑,一个纵身就跃上了云海。
    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剑意渡进了七彩古剑里。
    仔细探查阿要的实际情况。
    他也感知到了阿要神魂深处那枚阮秀留下的火神碎片,挑了挑眉没点破。
    片刻后,他眉头一皱隨即鬆开,看向七彩古剑自言自语著:
    “天机屏蔽?这本命剑確实有点意思。”说著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笑意:
    “跟你主人一样古怪。”
    剑一悬在古剑旁边挑了挑眉,本体剑身上的七彩流光微微明灭,算是回应阿良了。
    其实自阿良现身的那一刻起,阿要悬著的心就彻底放下了。
    睡意早就涌了上来。
    碧霄洞主转身走的那一刻,他就彻底陷入了沉眠。
    从剑气长城到蛮荒天下,从蛮荒天下到青冥天下。
    击杀仰止之后,他一直以残魂状態强撑著,从未有过半分鬆懈。
    此刻刚重塑完肉身,没有什么比一场安稳的沉眠,更急迫、更能滋养神魂的了。
    阿良感知到剑身里阿要的气息从浅乱转为深稳,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可以啊,这都能睡著,真不把我当外人。”
    他御剑的速度隨声慢了下来。
    周身布下剑意屏障,连迎面吹来的罡风都挡得严严实实,生怕惊扰了剑身里沉睡的人。
    阿要沉睡之中,数座天下的眾生之意自发地涌入七彩小世界。
    小世界的壁障及其內一切造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復著。
    天魔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帮著梳理散乱的戾气和驳杂的负面眾生之意。
    一点不敢吵闹。
    还把自己攒了许久的、最精纯的本源戾气私房钱,分了一半出来,帮著加速重塑壁垒。
    分到一半时,他正捏著那团仅剩的戾气,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跟割肉一样。
    “干什么呢?”剑一的声音从小世界的天穹上冷冷落下来。
    天魔嗷一嗓子,手忙脚乱把戾气往壁垒里塞:
    “剑祖宗!没干啥,炼著呢炼著呢!”
    剑一冷哼一声,没再搭理天魔。
    灵体悬在本体身侧,看著云海中御剑飞行的阿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阿良带著七彩古剑找了处隱蔽的山谷落下。
    山谷极隱蔽,四周岩壁被经年累月的山风削得光滑。
    谷底有片小小的野桃林,花开得不剩几朵,但枝叶还算茂密。
    阿良拧开酒葫芦,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桃树坐下,对著古剑说道:
    “碧霄洞主那人看著凶,其实是出了名的嘴硬心软,不会害你的。把事情说清楚就行,要不也不能送你这道能挡十四境杀招的雷符。”
    话音落下,天渐渐黑了。
    夜深后,山谷起了风,带著野桃花的淡香。
    阿良靠在树上继续喝酒,目光望向白玉京的方向。
    眼底的笑意散去,只剩下冷冽的锋芒。
    剑一的本体七彩古剑,剑身微微明灭。
    哪怕有阿良在旁守著,他也始终维持著天机屏蔽,一刻不曾放鬆警戒。
    灵体悬在小世界的天穹之上,暗中復盘了自入蛮荒至今的一切过往。
    许久后,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著从未有过的郑重:
    “看来,要把一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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