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无数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钻了出来,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蟒蛇,在月下翻滚、扭动。
周遭的碎石枯枝,被扫得四处飞溅。
整座兰若寺都是颤巍巍的,尘沙簌簌而落,似乎隨时都会崩塌。
破庙內、山林间,无数道鬼魅般的身影浮现出来,却都是在这巨树的威势之下,瑟瑟发抖。
那张苍老的面庞,朝著郭北县的方向,幽绿的眼眸微微闪烁。
“柳眉死於雷法,那小画皮,却是死於————符籙。”
“————倒是有些手段。”
古树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夜幕中迴荡。
树枝却是渐渐恢復了平静,翻腾的树根,也慢慢缩回了地下。
地面的震颤,隨即停止。
那张面孔,也是隱入树皮之中,只过了片刻,竟又重新显现。
“此人,不可再留。”
古树的声音中,透著一丝凝重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任由他成长下去,怕是会成为本座的心腹之患。”
沉默片刻,古树忽地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座兰若寺:“青衣!小翠!”
两阵阴风吹过,一青一绿两道身影从寺庙的阴影中飘了出来。
青色身影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著一袭青色长裙,长发如瀑,面容秀美,可眼中却闪著诡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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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年纪略小几岁,一身翠绿短衫,容貌娇俏,眼中透著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厉。
两人飘至树前,齐齐下拜,声音轻柔:“姥姥。”
古树上那面孔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了青衣女子身上。
“青衣,你在本座身边最久,办事也最稳妥。”
“郭北县来了个书生,杀了柳眉,也杀了那只小画皮,你去查查,那人是什么来路?”
青衣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柳眉和画皮虽说不上有多厉害,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应对的。
尤其是画皮!
能杀了她,那书生必然有些手段。
“是,姥姥!”青衣低头应声,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古树的目光又转向绿衣女子:“小翠,你跟著青衣一起去,两人也能有个照应。”
小翠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天真的笑意,道:“姥姥放心,我和青衣姐姐去去就回。”
“莫要大意。”
古树冷哼一声,“那书生会雷法和符籙之术,你们若是被他发现,怕是回不来。”
青衣和小翠闻言,同时面色微变。
符籙且不说,雷法绝对是她们这种阴邪存在的克星,能施展雷法的修道之人,绝非等閒之辈。
“姥姥放心,我们不会靠近他的。”青衣郑重的道。
古树没再说话,苍老的面孔再次隱入树皮。
青衣和小翠对视一眼,身形化作一缕轻烟,飘出了兰若寺,朝郭北县飞驰而去。
欢腾一夜的郭北县,终於亮起了曙光。
县衙,后院。
“公子传授的“龙象般若功”,果然神妙。”
夏侯正义看著从厢房中推门而出的秦渊,笑得嘴都有些合不拢。
昨夜,他可以说是一夜未眠。
回到这里后,秦渊便传授了一种叫“龙象般若功”的功法给他。
他依照法门站灵象桩,站到现在,不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感觉浑身精力充沛,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更为神奇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躯体间瀰漫著一股温热的气息,就像是冬日的暖炉一般。
“感觉如何?”秦渊笑问道。
“公子,这功法太神妙了。”
夏侯正义忍不住挥动拳头,拳风呼啸,空气中发出低沉的爆鸣,兴奋的道,“我练了三十多年的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
秦渊微微一笑:“龙象般若功,修炼的龙象真气,本质上是气血之力与內息结合的一种力量。”
“而这融入了气血之力的龙象真气,也如雷法一般,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你才刚开始修炼,感受还不是特別明显,待日后你修炼出了龙象真气,运转真气之时,周身气血如烘炉,阳气冲天,寻常鬼物別说是伤你,连靠你都做不到。”
“將来你若是能將龙象般若功修炼到更高境界,一拳击出,龙象真气迸发,如烈日当空,便是再厉害的鬼物,也要在这一拳下灰飞烟灭。”
夏侯正义听得心潮澎湃,紧握的两只拳头,也是禁不住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获得如此神妙而强大的武功。
昨夜之前,他对付妖魔鬼怪,还只能依靠手中利剑。
碰到如画皮那样的厉害鬼物,拼尽全力,也难以伤其分毫。
而现在,仅仅一夜之间,他自身便拥有了对抗阴邪的力量。
“多谢公子。”
过了好一会儿,夏侯正义才稍稍平復心绪,朝著秦渊深施大礼。
“你我有缘,不必言谢。”
秦渊隨意地摆手一笑,“龙象般若功我已传授於你,能修炼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顿了顿,秦渊又道,“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龙象般若功至刚至猛,修炼时需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
“若是强行衝击更高层次,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血逆行,危及性命。
夏侯正义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在下记住了。”
秦渊不再多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洒满院落。
“城中的邪祟已除,但根子还在。若不把那源头拔掉,日后还会有更多鬼物出来作乱。”秦渊沉吟道。
夏侯正义一怔:“公子说的是————”
“兰若寺!”
秦渊口中轻轻地吐露出这三个字符。
“兰若寺?”
夏侯正义若有所思。
他也是第一次来郭北县,对这地方並不熟悉。
但昨天在酒楼吃饭时,倒是听食客说起过,说是那里闹鬼闹得厉害。
“那里有一只千年树妖,手下鬼物无数,那只画皮鬼,多半与其有关联。”
秦渊淡淡的道,“若不除去,郭北县將永无寧日。”
“公子,在下愿与你同往。”
夏侯正义沉声道。
秦渊看了他一眼,道:“那地方邪门得很,你才修炼龙象般若功”不过一夜,现在就去,不怕?”
夏侯正义哈哈一笑,纵声道:“有公子在,在下有什么好怕的?”
“千年树妖和厉害鬼物,在下对付不了,可那些杂鱼,在下还是能帮忙清理的。”
“况且,公子也说了,龙象般若功”是阴邪之物的克星。在下正想找几个鬼物试试手,这不是正好?”
“也罢,那就同去。”
见夏侯正义心意已决,秦渊也不再多劝,稍作收拾,便出了县衙。
“你————你说什么?!”
钱通正端著一碗粥往嘴里送,听到衙役来报,勺子顿在半空,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回稟县尊,秦公子和夏侯大侠刚离开县衙,说是要去北边。那北边,就只有一座兰若寺————”
衙役小心翼翼地说道。
钱通猛地站起身来,肥胖的肚子撞在桌沿上,碗碟哗啦作响。
他也顾不得这些,拖著圆滚滚的身子便往外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兰若寺那鬼地方,凶险得很。秦公子虽然本事不错,可那兰若寺————”
钱通在厅堂中来回踱步,额头上已是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本以为昨夜秦渊除掉了那只专吃人心的画皮鬼,郭北县便太平了。
可谁知秦渊又跑去招惹兰若寺的妖魔鬼怪。
若是没能把它们全部干掉,反而它们被彻底激怒的话,那————
“县尊,要不————小的派人去追?”
衙役试探著问道。
追?”
钱通停下脚步,苦笑道,“拿什么追?你那两条腿跑得过人家?”
“再说了,那兰若寺的妖怪,是你我这种普通人能对付的?”
钱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圆滚滚的躯体看起来都像是瘪了几分。
半晌过后,钱通才长长地嘆了口气,喃喃道:“罢了罢了,秦公子既然敢去,想必是有把握的。”
“咱们————咱们就在这儿等著吧,但愿他能平安回来。”
话刚说完,一阵阴风吹过。
钱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县尊,您没事吧?”衙役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钱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去,去招呼好城中百姓,这几日儘量別往北去。”
“还有,派人去城门口守著,一有秦公子的消息,立刻来报。”
“是!”衙役领命去了。
钱通独自坐在厅堂中,呆呆地看著外面,天清气朗,可他心中,却是悄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求那书生去除邪祟。
若他不去,便不会惹上兰若寺的妖怪;若惹不上兰若寺的妖怪,他这小日子还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钱通又嘆了口气,扶著桌沿站起身来,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后堂走去。
还是去给菩萨烧几炷香吧!
虽然平日里没少骂菩萨不灵验,可这时候,也只能求菩萨了。
出了县城,往北是一条蜿蜒的官道,两侧田野宽阔,庄稼绿意盎然。
走了数里,道路便渐渐收窄,路边的村庄,都是破败已久,显然早已迁移。
两旁的山林也是愈发茂密,树冠遮天蔽日。
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让这官道显得有些阴暗。
夏侯正义走在秦渊身侧,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修炼“龙象般若功”不过一夜,但自身的感知已是敏锐了许多。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阴寒之气就越浓,那种感觉与昨夜遇到画皮鬼时如出一辙,却又强烈了数倍。
“公子,此地阴气很重。”夏侯正义低声道。
秦渊点了点头,神色依旧从容。
心神映照之下,方圆数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前方的山林中隱藏著许多阴晦的气息。
——
那是鬼物留下的痕跡。
而在更远处,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盘踞著,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散发著无形的威压。
那应该就是兰若寺中的千年树妖了。
秦渊不动声色,只是唇角勾起些许笑意。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大树,树冠如盖。
树下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秦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棵大树上。
“出来吧。”他淡淡道。
夏侯正义怔了一怔,隨即拔剑出鞘,警惕地扫视著那个方向。
片刻的寂静之后,树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道翠绿色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莲步轻移,身姿婀娜。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著一袭翠绿短衫,下配同色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腰际。
其面容娇俏可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天真无邪,如同邻家少女。
可她的出现,太过突兀。
这荒山野岭之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怎会有一个独身女子?
夏侯正义上下打量著她,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隱约感觉到这少女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与她那天真无邪的外表格格不入。
若是夜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一个这样的女子,必然是鬼物无疑了。
但如今太阳高照,鬼物敢出来活动么?
“两位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少女眨了眨眼睛,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的鸟鸣,“前面就是兰若寺了,那地方闹鬼,可去不得。”
夏侯正义正要开口,秦渊却微微一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夏侯,你不是想试试龙象般若功么?”
秦渊的声音平静而隨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机会来了。”
夏侯正义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暴射。
他明白了秦渊的意思,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根本不是人。
虽然他不明白,这鬼物为何会大白天跑出来,但秦渊说的,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