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秦渊的沉思。
“公子,出事了。”
傅清风一袭劲装,神色匆匆地从迴廊外快步走来,“公子,我父亲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请公子过去一趟。”
“哦?”
秦渊眉头微挑。
傅天仇乃是镇魔司的总镇魔使,虽只是普通人,平日里行事却极为稳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能让他用“十万火急”来形容,还特意派女儿傅清风亲自来请————
必定是发生了极其棘手的事情。
“走!”
秦渊没有迟疑,大袖一挥,转身便朝前院走去。
没过多久。
两人便已一前一后抵达镇魔司正堂。
堂內,宽大的红木案桌前,傅天仇拿著一份加急送来的卷宗,眉头紧拧,神色间难掩焦虑。
听到脚步声,傅天仇猛地转过身来,见到秦渊后,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司主,看看这个。”
傅天仇快步迎上前,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將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秦渊神色一肃,翻开卷宗。
卷宗封皮上,赫然盖著代表最高危险级別的红色印章。
镇魔司的卷宗,按危险程度,分为天、地、人,三个级別,印章顏色分別对应红、蓝、绿。
各地镇魔司,每处理完一件与鬼怪邪崇有关的事情,都会形成卷宗,送往京师镇魔司总部。
到目前为止,绝大部分送来的,都是人字號卷宗,少部分为地字號卷宗。
至於红色印章的天字號卷宗,还是首次收到。
目光迅速扫过卷宗上的文字,秦渊平静的眼眸之內,泛起了一丝波澜。
“青州府,临淄县————”
卷宗上的记载,极为诡异。
三天前,临淄县郊外的一处荒山之中,毫无徵兆地爆发了极其恐怖的阴气潮汐。
数百游魂野鬼,乃至更厉害的厉鬼,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疯狂地向那座荒山涌去。
山东镇魔分司,镇魔使九尘道人,刚好带著一队镇魔卫夜宿临淄县。
察觉到不对,九尘道人立刻率眾查探。
然而。
当他们顶著恐怖的阴气,潜入荒山腹地时,竟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匯聚而去的鬼物,全都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秦渊合上卷宗,抬眼望向傅天仇,沉声道,“那么多鬼物,怎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就算是天雷劈下,也该留下满地焦痕。”
“诡异的便是这个。”
傅天仇忧心忡忡,“据九尘道人上报的情况,那荒山本只是一处寻常的乱葬岗。”
“虽有阴气,却不至引动如此庞大的阴气潮汐,更不至於引来如此规模的鬼物聚集。
“”
“他率眾在山中搜寻了整整一夜,连一处阵法的痕跡都没有发现,更別提什么妖邪的气息。”
“那些鬼物就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秦渊的目光重新落在卷宗上,沉思起来。
一口吞掉上百鬼物,这可不是寻常妖邪能做到的事。
但据卷宗描述,九尘道人,並未在那荒山中有太多的发现。
荒山地面,的確是有几处翻动的痕跡,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过,又像是早已存在的旧痕,无法確定是否与本次异动有关。
片刻过后。
秦渊合上卷宗,交回给傅天仇:“傅总镇,我亲自过去一趟。”
傅天仇闻言,微微頷首,又开口道:“那荒山既能悄无声息地吞噬上百鬼物,必定凶险异常。”
“司主不如带上燕统领和夏侯副统领他们同行?”
傅清风在旁侧,也是连连点头。
“不用。”
秦渊摆手一笑。
“若真有东西,在九尘道人等人的眼皮子底下吞掉上百鬼物而不留痕跡,那派再多的人去也无用。”
“我独自前往,反倒更方便行事。若真需要人手,叫上九尘他们即可。
傅天仇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劝,只是拱手道:“那司主务必小心。若有需要,隨时传信回来。”
“公子小心!”傅清风也是叮嘱道。
“————“
京师到山东临淄,差不多八百里路程,对於能够御剑飞行的秦渊来说,也就个把时辰的功夫。
一个时辰后。
青州府,临淄县城南十数里外,秦渊脚踏松纹古剑,佇立於数百丈高空。
庞大的心神,已是铺天盖地地辐散开来。
下一刻。
秦渊身影便已从高空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来到了一处山窝。
山窝底部,有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前,蹲著个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士。
面容清癯,頷下三缕长须,手中捧著个罗盘,眉头紧锁。
似有所觉,老道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后,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老道九尘,见过司主。”
紧接著,又有十数名镇魔卫从周围躥了出来,也是齐齐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
秦渊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无形劲气,將眾人托起。
“卷宗我已看过,九尘道长,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尘道人神色间透著一丝惭愧和挫败:“司主,老道无能。”
“这几日,老道带著镇魔卫,將这座荒山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什么发现。”
秦渊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区域確实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哭狼嚎,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几乎绝跡。
“不过————”
九尘道人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颇为凝重,“司主,老道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哦?”
秦渊眉头微动,“怎么个不对劲法?”
九尘道人咽了口唾沫,沉声道:“自从那天晚上,鬼物消失后,老道就总感觉,这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著我们。
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眾多镇魔卫,紧了紧手中法器,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在这荒山中,搜寻了数日,虽未发觉异常,但听九尘道人这么一说,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仿佛真有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道长————你、你不是说笑吧?”一个年轻的镇魔卫,声音有些发紧。
九尘道人摇了摇头,面色沉肃:“司主当面,老道怎会开玩笑?”
“老道修行数十年,对气机的感应,向来敏锐。”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自那晚之后就一直在,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
镇魔卫眾人,只觉毛骨悚然。
秦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闔起眼睛,心神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散去,顷刻间,便已笼罩整座荒山。
数息过后,秦渊便猛地睁开双目,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光芒。
“九尘道长,你说得没错。”秦渊的声音,也是冷了下来,“的確有东西在窥探。”
“司主,在哪?”
九尘道人闻言,浑身汗毛倒竖。
其余眾人更是不断地环视四周,催动法力,戒备之意攀升到顶点。
“不在外面。”
秦渊抬起脚,重重地踩踏在地面,“而是在下面。”
“轰!”
一声闷响过后,整座荒山都似在震颤,本就破败的道观,轰然倒塌,漫天尘土翻卷而起。
秦渊盯著脚下的土地,凝声道:“这整座荒山,都在看著我们。”
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尘道人也是禁不住面色发白,声音发颤:“整————整座荒山?”
秦渊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而是脑中飞速转动,將卷宗上的线索,与眼前景象串联起来。
数百鬼物凭空消失,没有斗法痕跡,甚至连一丝鬼物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极有可能是,那些鬼物,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直接吃掉了。
能炮製出阴气潮汐,让数百鬼物心甘情愿、爭先恐后地来送死————
能让整座荒山,都化作它的领地————
“黑山老妖?”
秦渊脑海之中,陡然跳出这四个字。
倩女幽魂世界中,实力最为强大的鬼怪,莫过於黑山老妖。
在黑山老妖面前,不论是修炼千年的树妖姥姥,还是千年蜈蚣精普渡慈航,都有些不够看。
那黑山老妖,据说是一座修炼万年的黑山成精,盘踞於阴间枉死城。
“那些鬼物,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它————吃了。”秦渊淡淡的道。
“吃————吃了?”
九尘道人失声惊呼,紧接著,又急声道,“司主,现在怎么办?”
“九尘道长,带著大家立刻离开此地。”秦渊低声喝道。
“司主,你呢?”九尘道人下意识的问道。
“我?”
秦渊唇角微挑,“它这么想吃,我便留在此地,看看它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这————”
九尘道人有些迟疑。
他们都是秦渊的下属,哪能自己跑开,將司主独自留在凶险之地?
“听从命令!”秦渊断喝一声,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九尘道人狠一咬牙,冲镇魔卫们挥挥手,眾人立刻化作一道道流光,朝荒山之外,飞驰而去。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沉闷巨响,陡然从地底深处激盪而起。
霎时,整座荒山都跟著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沉睡万年之久的巨兽,终於耐不住惊扰,甦醒了过来。
“桀桀桀桀————”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阵怪笑,竟似在四面八方不断迴响。
尤为诡异的是————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血肉之躯的阻隔,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令人心襟摇曳,神魂悸颤。
“你这小娃娃,鼻子倒是比那些蠢狗灵光得多。”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都留下来,让本座换换口味!”
又是一阵狞笑。
整座荒山好似彻底活转了过来。
山体扭曲变形,山石崩裂,树木倾倒,地面起伏如波涛汹涌的海面。
近乎同时,无数浓烈的黑气,从山间汹涌而起,而后又如墨汁般翻涌升腾,將阳光彻底遮蔽。
秦渊冷笑一声,心念间,磅礴的天地之气被引动,如洪流般滚滚而动。
瞬间追上了九尘道人等人,將他们卷裹在其中,继续向前汹涌翻腾。
九尘道人等人,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住,不由自主地向前疾速穿梭。
顷刻间,眾人便已在千丈开外,竟是在被黑气覆盖之前,彻底脱离了荒山范围。
天地之气倒卷而回,秦渊的身影已是彻底消失不见,浓郁的黑气,將那座荒山,遮蔽得严严实实。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天地间缓缓旋转。
那片黑气中透溢而出的阴冷气息,哪怕是隔著千丈外之遥,依旧让人感觉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
“司主他————”
一个年轻的镇魔卫声音艰涩,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黑气,想要从中找到那道青衫身影,却什么也看不见。
九尘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司主神通广大,既然敢独自留下,必定有十足的把握。”
“我们留在那里,反而会拖他后腿。”
九尘道人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原地待命,若有异动,隨时准备接应。”
又一个镇魔卫惊异莫名地开口问道:“道长,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一座山————怎会突然活过来?”
九尘道人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贫道修行数十年,也从未见过这等诡异之事。”
“但方才那股黑气中蕴含的阴气之浓烈,远超寻常鬼物,恐怕是某种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邪鬼怪。”
“它既能將整座荒山化作自己的躯体,那就绝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九尘道人目光望向那片黑气,声音中带著几分沉重,“现在就只能看司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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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气,忧心忡忡。
此刻,在那片骇人的黑气漩涡之下,一场惊天大战,已是轰然爆发。
“轰隆隆!!”
整座荒山,仿佛化作了一头挣脱了封印的远古魔神,山体剧烈地起伏、撕裂。
无数块重达万钧的巨石,在黑气的托举下,如同暴雨般朝著道观废墟前的秦渊狠狠地砸了过去。
每一块巨石砸落,都带起一阵悽厉的鬼哭狼嚎,仿佛无数冤魂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