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快要裂成了两半。
“呃......头好痛......”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双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猛地掀开被子,一股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的醇厚酒气,直勾勾地扑鼻而来。
断片的神经元终於开始慢吞吞地重新连接,模糊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像放幻灯片一样拼凑起来。
对了,他是受邀来做客的。
记忆的碎片里,有栽满绿植的雅致庭院,有满满一桌子的中式美味菜餚,有被炸得金黄香脆的花生米...
当然,还有那杯子刚空就被瞬间倒满、仿佛永远喝不完的酒...
和善夫妇那热情的笑容,以及那个小女孩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
至於再往后的事,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乾乾净净的空白了。
“您醒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且平静。
苏皓推门而入,手里端著一杯色泽金黄的饮品。
“听说这东西解酒很有效,您喝点试试。”
艾伦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尷尬地乾笑了两声,伸手接过了杯子。
咕咚,咕咚。
温润甘甜的蜂蜜水顺著乾涩的喉咙一路流淌进胃里,那股翻江倒海、隨时都要吐出来的噁心感,这才总算被强行压平復了一些。
“真是太抱歉了......”
艾伦摸著额头,简直无地自容,
“身为受邀来做客的客人,我居然喝得烂醉如泥,简直像个不知分寸的酒鬼。”
艾伦此刻在苏皓面前,是真的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老天作证!
自从本科毕业那个疯狂的派对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態成这副鬼样子!
他可是堂堂mit的高级学者,波士顿交通局的副局长啊!
“出国前在我家这是常有的事,我爸妈平时就很喜欢招待客人。”
苏皓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皓皓!请客人出来吃晚饭吧!”
厨房那边適时传来了女主人的呼唤。
艾伦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走出房间,刚到客厅,就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道色泽浓烈、料足味厚的汤羹上时,他那双蓝眼睛不禁瞪得浑圆。
林婉朝著儿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给这位老外朋友解释解释。
“这叫酸辣汤。“苏皓笑著摆好椅子,
“从一千年前起,夏国人喝完酒就靠它来醒酒了。
不过就算没喝酒,平时我也很喜欢它那种独特的味道。”
对於一位绅士来说,拒绝主人特意准备的醒酒饭,在任何国家的社交礼仪中都是极其粗鲁的行为。
艾伦连忙拉开椅子,正襟危坐地坐了下来。
馥郁的热气从青瓷碗里裊裊升起,裹挟著一股酸香与辛辣交织的诱人味道。
浓稠的汤汁里,嫩白的豆腐丝、乌黑的木耳丝和脆嫩的笋丝错落有致地沉浮其间,漂亮的蛋花如金色桂花般点缀其中,面上还淋著一圈红亮的辣油和几滴醇香的老醋。
这不仅在视觉上构筑了完美的色彩平衡,更將一种极具东方神韵的浓郁风味直接送入了他的鼻腔。
“您慢用,小心烫。“
艾伦像对待什么精密化学试剂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吸溜。
酸与辣的滋味同时炸开在舌尖,紧接著醋的醇厚和胡椒的辛香层层递进...
嫩豆腐入口即化,吞下后温柔地裹住了被酒精接触的胃壁;
木耳丝脆爽弹牙,笋丝鲜嫩清甜,每咀嚼一口,都会在唇齿间迸发出令人陶醉的复合鲜香。
“嗯!这个真不错!“
艾伦眼睛一亮,连声讚嘆,
“又酸又辣,一碗下去满头冒汗,整个人都通透了,胃也舒服了!“
“是吧?我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苏皓笑著回应。
然而,等苏皓把艾伦这番高度讚美原封不动地翻译过去后,繫著围裙的林婉却直接撇了撇嘴,发出了来自东方母亲的日常吐槽:
“可拉倒吧,他喝了那么多酒,现在的味觉早就麻木了。
你现在就是煮锅石头汤端给他喝,他也能闭著眼睛夸是人间美味!“
听到苏皓有些无奈的如实转述,艾伦不仅没生气,反而忍不住耸起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林婉的这番话,实在太鲜活了,瞬间就让他想起了欧洲那个关於《石头汤》的经典民间传说。
“哈哈哈!苏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度过这么愉快又放鬆的周末了!”
在此之前,他这个地道的西方胃总偏执地以为,只有西式快餐里的“麦满分”才是拯救宿醉的终极救星。
但今天,这种充满东方神秘力量的醒酒古方,却正在以一种与西方碳水炸弹截然不同的温润路径,迅速修復著他受损的机体。
隨著一口口热汤下肚,四肢逐渐回暖,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了!
咕咚咕咚!
艾伦毫无形象可言地把自己那碗汤喝得一乾二净,连一滴都没剩下。
隨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顿堪称续命的醒酒饭,他又仰头灌下一大杯冷水。
眼底那最后一丝迷离终於被锐利的精光取代,属於顶尖学者的理智,终於再次上线。
艾伦神色认真的说道:
“好了,我该请教你正事了。”
“行!去我楼上房间吧。”
其实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的推杯换盏与共进美食间...
两人交流的语气已经褪去了学术界那套虚偽的客套,已经透著一种拋开年龄差的熟稔与默契。
艾伦刚踩著楼梯走上二楼,就看到一直在楼梯口偷偷暗中观察的苏慧。
小丫头怀里紧紧抱著个毛绒小海狸玩具,一看到这个金髮碧眼的外国老外上来,“嗖”的一下,像个小兔子般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
“她就是有点怕生。”苏皓略带歉意地解释。
至今未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单身狗艾伦,看著那个女儿般年纪的小丫头,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十分可爱。
“正常,小孩子这个年纪都这样吧。”艾伦笑了笑。
就在这时,艾伦突然意识到一个盲点,中午在饭桌上拉著自己疯狂灌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异国酒友,此刻居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