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金丹宴在玄岳峰主殿举行。
合一派张灯结彩,红绸灵灯从山门一路掛到峰顶。
七峰之间灵雾繚绕,飞瀑流泉映著晨光,恍如仙境。
玄岳峰主殿前早已摆下数百张长案,案上灵酒灵果堆得满满当当。
各方宾客陆续入席,服饰各异,標识分明。
有汉国本地的世家宗门,有越国、吴国的修士,还有一些远道而来的散修。
秦陆步入殿中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他神识微不可察地铺展而出。
他的神识堪比金丹顶尖修士,此刻殿中修士虽多,但各人气息强弱在他感知中如烛火分明。
主位之上,顾合欢端坐中央,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隱而不发,如同一座休眠的火山。
他身旁的顾愷白衣胜雪,金丹初期,周身灵力锋锐如剑。
左首二长老程易,鬚髮灰白,面容清瘦,金丹中期。
右首三长老陆明河,身形魁梧,一柄开山斧搁在案边,金丹中期。
四长老苏静秋坐在陆明河下首,中年女修,面容平淡,金丹初期。
五长老薛不平坐在稍远处,披头散髮,道袍破旧,正埋首饮酒,金丹初期。
秦陆將这几道金丹气息一一记在心中,又扫过宾客席。
宾客中大多是筑基修士,偶有几个金丹初期的宾客,但气息平平,不足为虑。
忽然,他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宾客席后排,一个身穿青灰劲装的青年正独自饮酒。
他面容清瘦,周身气息灵动飘忽,让人捉摸不定。
勾无忌。
越国皇室嫡系,筑基圆满。
修真大会上击败周曦的人。
秦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勾无忌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抬眼看来,嘴角笑意加深,举杯遥遥示意。
秦陆微微点头,收回目光。
还有一个。
宾客席前排,一个黑衣修士独坐一隅。
他身侧无人靠近,方圆三尺內空无一人。
此人气息阴冷,如同藏在鞘中的短刃金丹中期。
应该就是江怀玉从悬天城请来的那位好友,余別寒。
韩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秦兄,在干嘛?”
“数人头。”秦陆传音道。
“数清楚了?”
“差不多。”秦陆在席位上坐下,“明面上,顾合欢那边三个金丹—他本人、顾愷、薛不平。我们这边,程易、陆明河、苏静秋三位长老,加上余別寒和江怀玉本人,共五个金丹战力。再加上你我、勾无忌。”
韩武咧嘴笑道:“那还用打?人数碾压。”
“帐不是这么算的,顾合欢是金丹后期,他一个人至少能拖住三个中期。还有薛不平与顾愷,此战並不能说必胜。”
韩武看了一眼那个披头散髮的邋遢长老:“那老头我倒是不惧,不过秦兄,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对付顾愷?”
“放心,我自有分寸。”
钟鼓齐鸣。
顾合欢站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朗朗:“诸位道友,今日是怀玉突破金丹之宴。怀玉乃我合一派掌门江天澜之独女,自幼天资卓绝,在外游歷二十年,突破金丹归来,是我合一派之幸事。顾某以代掌门身份,敬诸位一杯。”
他举杯,满饮。
眾人纷纷举杯相应。
秦陆也举杯,酒液入喉。
就在这时,江怀玉站起身,端起酒杯。
“多谢顾师伯。”
她举杯饮尽,放下酒杯,目光直视顾合欢:“诸位道友,今日金丹宴,怀玉有一事要当眾说清。此事关乎合一派掌门江天澜的真正下落,也关乎二十年前一桩旧事。”
顾合欢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缓缓放下酒杯。
“怀玉,今日是你金丹庆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
“不。”江怀玉打断他,声音朗朗,“此事今日便要说,当著所有宾客的面,当著合一派上下,说个清楚明白。”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泛黄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中封存的光影文字投射在大殿半空,密密麻麻的字跡清晰得每一个字都能看见。
“这是我父亲江天澜二十年前留下的密信。信中写明,大长老顾合欢勾结炼血堂堂主方晋,以邪功噬魂引侵蚀我父亲神魂,致其走火入魔。隨后又以掌门修炼禁术为由,將其囚禁於后山禁地。二十年来,顾合欢以代掌门自居,把持合一派上下一””
“放肆!”
顾合欢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紫檀长案轰然碎裂,灵酒灵果洒了一地。
“江怀玉!你今日设金丹宴,本座好意替你操办,你竟敢在此污衊本座!你父亲当年修炼禁术走火入魔,是本座下令將他安置在后山禁地以阵法维护其神志,你却说本座囚禁他?!”
“污衊?”
江怀玉冷笑,指向空中那篇密密麻麻的密信:“我父亲亲笔所书,是你的字跡吗?还是你要说我父亲自己污衊自己?!”
顾合欢面色铁青,厉声道:“一派胡言!你父亲神志已失,留下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便想在这里顛倒黑白!本座代掌合一派二十年,对江家仁至义尽。你流落在外二十年,是本座派人四处寻你。你回来设宴,本座也给你办了。你便是这样报答本座的?!”
秦陆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看得很清楚,顾合欢说话时始终紧握杯盏,指节微微泛白。
那枚玉简投射出的密信文字清晰可见,信末落款处盖著江天澜的掌门印记,灵力波动做不了假。
殿中各国宾客已骚动起来。
汉国一个世家家主压低声音对身侧同伴道:“那枚玉简上的掌门印记是真的,二十年前老夫见过江掌门用印。”
“那顾合欢说的一“7
“顾合欢说的话,你仔细听,从头到尾都是空口反驳,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江怀玉手里有密信,有掌门印,你说谁更可信?”
类似的议论在殿中各处蔓延。
“江掌门闭关二十年,从来没露过面,本就蹊蹺。若真如江怀玉所说,是被囚禁”
“噤声!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里这么多人,顾合欢还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此事蹊蹺。”
合一派的弟子们更是神色复杂。
一个站在殿柱旁的年轻弟子低声问身旁师兄:“师兄,江师叔说的是真的吗?”
那师兄面色变幻,没有答话。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咬牙道:“掌门二十年不见人,大长老代管宗门,如今掌门令和密信都出来了,你说呢?”
就在这时,二长老程易站起身,缓缓开口:“顾师兄,既然怀玉有此疑虑,不如开放后山禁地让她见一见掌门。若掌门无碍,一切自然澄清。”
三长老陆明河也站起身,身形如铁塔般矗立,声音沉浑:“程师兄说得对,掌门闭关二十年,宗门上下也想去见见他老人家。”
顾合欢看著二人,嘴角微微抽搐。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目光从程易扫到陆明河,又从陆明河扫到江怀玉,“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顾合欢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变。
“江怀玉,你勾结外人,串通宗门长老,在金丹宴上污衊代掌门。按合一派门规,该当何罪?”
他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猛然抬手。
“来人!將江怀玉拿下!”
殿侧小门轰然洞开,十余名筑基弟子鱼贯而入,个个手持法器,將江怀玉围在中央。
江怀玉神色不变,看向程易。
程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江怀玉身前。
“顾师兄,怀玉只是想见掌门一面,你如此急著拿人,莫非真有隱情?”
三长老陆明河也站了出来,魁梧身形立在程易身侧。
“程师兄说得对。掌门二十年不见外人,宗门上下早有议论。今日当著诸位宾客的面,不如將事情说清楚。”
顾合欢面色铁青,冷冷道:“程易,陆明河,你们这是要造反?”
程易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
那令牌通体青碧,正面刻著“合一”二字,背面是七峰环绕的图案。
掌门令。
顾合欢瞳孔微缩。
程易举起令牌,声音朗朗,响彻全场:“掌门闭关前,曾將这面令牌交予我保管,此令可代行掌门之权。今日我以掌门令之名,要求顾合欢交出后山禁地秘钥,开放禁地,让江怀玉见掌门!”
殿中譁然。
合一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握紧了手中兵器。
那些原本围著江怀玉的筑基弟子中,已有几人悄悄后退,自光在掌门令和顾合欢之间来回游移。
顾合欢死死盯著那面令牌,面色变幻不定。
他代掌合一派二十年,从来不知道江天澜还留了这么一手。
“师妹,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脸色极其阴沉的顾愷站起,眼神死死盯著江怀玉。他白衣胜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江怀玉平静对视:“师兄,我所说之话,便是真相。你的父亲勾结外人,陷害掌门!”
顾愷瞳孔一颤。
他转头看向顾合欢,却见父亲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爹————”顾愷声音发涩,“她说的是真的吗?”
顾合欢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开口:“愷儿,別跟他们废话。动手。”
顾愷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著父亲,又看著江怀玉,眼中闪过痛苦挣扎。
但最终,他咬紧牙关,长剑一振,直取程易。
剑光凌厉,金丹初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剑罡凝成一道白色匹练。
程易抬手,一面青色光盾在身前展开。
剑罡斩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光盾震颤,程易倒退一步。
顾愷得势不饶人,第二剑紧隨而至。
“不平!”顾合欢沉声喝道。
薛不平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披头散髮,面色枯槁,周身金丹初期的灵力波动骤然凝实。
“知道了。
“”
他声音粗糲沙哑,一步踏出,直取程易。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宾客席中掠出。
勾无忌。
他身法灵动飘忽,长剑出鞘无声,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薛不平肋下。
薛不平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出。
掌罡沉浑,裹挟金丹之威。
勾无忌不与硬碰,身形一转,如鬼魅般滑到薛不平身侧,第二剑又至。
“筑基圆满?”薛不平冷哼一声,掌罡暴涨,“也敢拦老夫?”
他双掌齐出,掌影重重。
勾无忌身法虽快,但在金丹初期全力施为下,很快便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我来也!”
韩武咧嘴大笑,从侧面衝出,双拳齐出,拳罡如暴风骤雨般砸向薛不平。
薛不平掌势一转,一掌震退韩武,一掌逼退勾无忌。
但韩武皮糙肉厚,被震退后只是甩了甩髮麻的拳头,又扑了上来。
勾无忌则藉机绕到薛不平身后,长剑直刺后心。
二人一前一后,一刚一柔,配合默契,竟將薛不平死死缠住。
“好!”宾客席中有人低呼,“两个筑基圆满拖住一个金丹初期,这配合真不错!”
“那个灰衣的是越国的勾无忌,身法太诡异了。那个大鬍子是谁?拳法刚猛,挨了金丹一掌跟没事人似的!”
“没见过啊!”
“此人不是东洲人士!”
另一边,秦陆已横剑挡在顾愷面前。
碎岳剑出鞘,金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出。
—!
”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顾愷剑势一滯,转头看向秦陆,眼中闪过冷意:“秦陆?你一个筑基,也敢拦我?”
秦陆將碎岳剑横於胸前:“你且试试!”
“找死!”
顾愷冷笑,长剑一抖,剑光斩向秦陆。
金丹初期的灵力剑罡凝成实质,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爆鸣。
围观宾客中有人倒吸凉气。
“金丹对筑基!秦陆能挡住吗?”
秦陆不退,碎岳剑迎上。
金色剑罡与白色剑罡正面碰撞。
“轰—!!!”
巨响震天。
气浪以两人为圆心炸开,殿中长案被掀翻,灵酒灵果洒了一地。
十几个修为较低的筑基弟子被气浪震得踉蹌后退,有人撞在殿柱上闷哼出声。
顾愷倒退两步。
秦陆纹丝不动。
满殿死寂。
“正面硬撼金丹初期,纹丝不动?!”
“这算什么筑基?!”
“绝峰顶那场决赛你看了吗?贏无缺的霸皇诀都打不动他,顾愷虽然是金丹,但金丹初期和贏无缺全力爆发,谁强还真不好说。”
顾愷面色铁青,长剑一振,剑势更加凌厉。
秦陆不退反进,碎岳剑连出三剑。
三式重剑招接连斩出,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沉更猛。
顾愷连挡三剑,每挡一剑便倒退一步。
三剑之后,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淌下。
“你——”他眼中闪过惊骇。
秦陆第四剑已至。
就在此时,主位之上,顾合欢终於动了。
他一掌拍出,掌罡呈深紫色,裹挟金丹后期的恐怖威压。
程易横剑格挡,剑身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脚下青石碎裂。
陆明河从侧面攻上,一柄开山斧斧影重重。
他的斧法刚猛凌厉,在金丹中期修士中也算出类拔萃。
但顾合欢只是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斧身侧面。
陆明河开山斧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宾客席中掠出。
那人身法快如鬼魅,眨眼间已至顾合欢身后,一柄漆黑短剑无声无息刺向顾合欢后心。
余別寒。
金丹中期,悬天城散修。
顾合欢头也不回,左手反撩,掌罡与短剑碰撞,发出金铁交鸣声。
余別寒借力翻身,落在程易身侧,甩了甩髮麻的手腕。
“好掌力。”他咧嘴一笑。
顾合欢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程易、陆明河和余別寒。
“三个金丹,对付本座一人?”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够。”
他抬掌,紫光流转。
程易、陆明河、余別寒三人同时出手。
青色剑罡、开山斧罡、漆黑剑光,三道金丹之力从三个方向齐齐轰向顾合欢。
顾合欢不闪不避,双掌齐出。
“轰—!!!”
四股金丹之力正面碰撞,巨响震天。
主殿穹顶被震开一道巨大裂缝,碎石簌簌落下。
殿中修士纷纷祭出防御法器,各色灵光此起彼伏。
余波散去,程易与陆明河倒退数步,面色苍白。
余別寒借力翻出数丈,落地时脚步虚浮。
顾合欢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本事?”他冷笑。
殿中宾客终於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起身往外跑,紧接著,数百名宾客如潮水般涌向殿门。
桌椅翻倒,灵酒灵果洒了一地,尖叫声、惊呼声、法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快走!快走!”
“金丹混战,留在这里是找死!”
“这哪是金丹宴,这是鸿门宴!”
几个汉国世家的家主面色铁青,在护卫簇拥下匆匆离席。
那些远道而来的散修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便已衝出殿门。
原本宾客满座的玄岳峰主殿,转眼间便空了大半。
剩下一些胆大的或与合一派交情深厚的,退到殿角远远观望,但也不敢再靠近战圈。
秦陆目光落在顾合欢身上。
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程易、陆明河、余別寒三人联手,竟被顾合欢稳稳压制。
他的掌法精妙,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三人的攻势,偶尔反击一掌,便逼得三人手忙脚乱。
金丹后期,果然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但秦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顾合欢出掌时,偶尔会按一下腰间。那里悬著一枚暗红玉佩,玉佩中隱隱有血光流转,但极其微弱,若不是刻意观察几乎发现不了。
那枚玉佩,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