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八字,便在人间描绘出地狱图景。
林庆带著李九姑的阴神,在这片『他』称之为“家乡”的土地上穿行。
千里所见,皆是此景。
终於,在穿过灾荒最严重的区域后,他们看到了人跡。
但那不是什么逃荒的队伍。
官道上走来一伙人,约莫二十来个。
走在前头的是几个手持利刃的青壮,有的握著宽背砍刀,有的提著锄头改造成的长矛,个个面露凶光,眼神里带著一种被杀人盈野的狠厉。
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衣服破洞下一身的腱子肉,显然在这场大饥荒中没怎么挨过饿了。
在他们身后,是用麻绳拴著十多个蓬头垢面的瘦弱男女。
队伍的最后面,则是一只饿得皮包骨的灰驴,拉著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
板车上堆著几具被砍死的尸体。
尸体堆上,还放著几个活著的孩童。
几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孩蜷缩在尸体之间,饿的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
走在前头的一个壮汉回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声:
“兄弟们,加把劲!前面就是汲县了!把这批货卖掉,好酒好肉伺候!”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有人应和道:
“大哥说得对!这批货成色虽然差了点儿,但胜在数量多,能卖个好价钱!”
“那几个小的別弄死了,活著比死了值钱。”
……
在覆盖五省波及全国的灾荒之下,卫辉府所辖的县城村镇大多已无人烟,倒是作为府城所在的汲县还残存著几分活气。
作为豫北三府之一,卫辉府扼守卫河沿线,曾是豫北核心的政治、经济与水运枢纽,明代更被御封为“南通十省,北拱神京”,在北方行政与漕运体系中地位显赫。
然而此刻,这座昔日的枢纽之城,不过是一座被飢饿与死亡包围的孤岛。
之所以汲县至今尚未沦为一座死城,原因有二。
其一,是地利。
卫辉府扼守卫河漕运要道,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城中几座大粮仓虽已见底,但靠著歷年积存和少数尚能通航的河段,仍有零星粮船抵达,勉强维持著这座孤城最后一口气。
其二,则是人心之恶。
府城官衙默许甚至暗中庇护城中一部分青壮结成团伙,持刀出城,劫杀途经此地的逃荒难民。
將难民携带的逃荒粮食搜刮一空,乃至那些难民本身,也可作为食物的一部分。
林庆与李九姑的阴神跟著那伙人进了汲县。
城门口的守卫形同虚设,两个兵丁靠在城墙根下,怀里抱著长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行人穿过几条七弯八拐的巷子,来到了西门內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不过是一片空旷的泥地,往日是骡马交易的集市,如今却成了这座濒死之城中最“繁荣”的市场。
市场里稀稀拉拉蹲著几十个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面如土色,每个人身后都插著一根草標。
而在集市的西侧,一字排开几个肉摊。
摊位上悬掛著宰杀好的鲜肉,除了来自猪牛狗猫的,也有一部分来自於人。
畜生身上的肉,最便宜的猫肉也要六十文一斤,而人肉不过三十几文。
那伙人將板车停在肉摊旁边,领头的大汉朝那摊主打了个招呼:
“老周,今天带了几个新鲜的,你看看成色。”
他指板车那几具还在渗血的尸体。
摊主站起身,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又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尸体的肋部,像在检验猪肉的肥瘦。
肉摊摊主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瘦。这几个我收了,按老价钱,十文一斤。”
“现在取肉天一亮正好卖。”
两人就这么站在板车旁边,像谈论牲口价格一样,谈论著那几具尸体的价钱。
林庆与李九姑的阴神悬浮在集市上空,月光被云层遮蔽,只剩下几盏昏暗的油灯,將下方那小片人间地狱映照得半明半暗。
“此方世界似是而非,但歷史演化何其相似,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第二次遇见这场灾祸。”
李九姑声音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庆沉默不语,因为『他』就是从这场灾祸地狱中爬出来的。
丁戊奇荒!
对於金朝来说,这已经过去的歷史,但对於此方世界来说,却是正在经歷的灾难。
连续三年的大范围乾旱,叠加蝗灾席捲,再加上早在旱灾之前,清廷为填补財政缺口,放开鸦片种植。
晋、豫、陕三省大量良田改种罌粟,民间官仓储粮早已空虚,一遇旱灾便立刻陷入断粮绝境。
加之各省之间纷纷出台『禁粮出境』令,邻省互相封锁粮道,粮食流通彻底停滯,粮价一路暴涨,完全失去平抑的可能。
而平定太平天国运动和与西方列强签订的种种条约,致使清廷国库早已空虚,拨付的那一点賑灾粮款杯水车薪,地方官员瞒报灾情、剋扣賑粮者比比皆是。
天灾与人祸交织,最终酿成了这场人间地狱。
最终造成的后果便是,受灾范围以山西、河南为核心,覆盖直隶、陕西、山东五省,波及苏北、陇东、川北。
受灾总人口约一亿六千万至两亿,占当时全国总人口近一半。
直接死於飢饿与瘟疫者超过一千万,被迫逃荒流亡者逾两千万。
九姑目光从下方那片人间炼狱中收回来,
“所以,你带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了……造反?”
林庆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你们红灯照不就是造反专业户嘛。”
李九姑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立刻接话。
红灯照。
外人只道它是一个由女子组成的起义教会,供奉无生老母,教中女子皆是炼神修士。
但作为红灯照的四大仙姑,李九姑知道那只是红灯照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层。
它的根,远比世人知道的要深得多。
红灯照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嘉庆年间的白莲教起义。
那场席捲川、楚、陕数省的大乱,歷时九年,明庭廷调集十六省兵力,出动三位先天武圣,耗费白银两亿两才镇压下去。
而白莲教虽败,但火种未灭。
此后数十年间,其分支在华北民间暗中流传,不断变换名號。
八卦教、天理教、在理教……每一次改名,都是一次蛰伏,每一次重组,都是为了下一次起事。
而红灯照,便是这条隱秘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