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苏远山的真实身份竟是天萤古教八莹皇之一的柏言后,刘横江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天萤古教的莹皇?大圣境?隱藏在这小小的苏家?”
他满脸不可置信,隨即怒从心头起,低声骂道:
“可恶的天萤古教!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真是无孔不入!”
骂完,他又皱起眉头,看向白乘霖,眼中带著几分担忧:
“白兄,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难道就真的在这阵法里什么也不做,等到天亮?”
白乘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反问:
“你可有把握,破除大圣境布下的阵法?”
刘横江一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先找到苏家小姐。”
白乘霖说著,已经走到了臥室门口。
……
这是苏浅雪的闺房,平日里定然是雅致整洁的,可此刻,屋內却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在地,花瓶碎裂,被褥散落一地,墙上还有一个大洞,正是方才刘横江將苏天渢打飞时留下的。
墙角蜷缩著一个人。
她抱著双膝,缩成一团,衣衫凌乱,领口被扯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头髮散乱,几缕青丝遮住了半边脸。
脸上掛著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眼中有惊恐,有后怕,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白乘霖认出了她。
苏浅雪身后的两个婢女之一,叫冬草。
刘横江看了冬草一眼,隨即转向白乘霖:
“白兄,方才我进来后就看到苏天渢和这个婢女,没看到苏家小姐。”
白乘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冬草身上,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你可知道你家小姐去了哪里?”
冬草摇了摇头,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白乘霖没有多言,转身在屋內打量起来,神识铺展,笼罩著每一寸角落。
刘横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冬草那张苍白的小脸、裸露的肩膀,他微微蹙眉,隨后迈步走上前,一挥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件青色的长袍,递到冬草面前。
“你先盖上吧。”
冬草抬起头,愣愣地看著那件长袍,眼神复杂,隨后接过长袍,套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多谢……多谢刘公子。”
刘横江挥了挥手,一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的模样。
冬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眸,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刘公子方才说的话,冬草都听到了。敢问……敢问刘公子——”
她又犹豫了,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问了出来:
“为何会对一个婢女如此在意?”
刘横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怎么?莫非你自己也觉得你自己是个婢女,就要受人欺负、活该被人当成通房丫鬟?”
冬草急忙摆手,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的不是的!刘公子,冬草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她咬著下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只是除了小姐外,您是唯一一个不因冬草是婢女而看轻冬草的人。”
刘横江一怔,眸光在冬草身上停留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张刚毅的脸上,有回忆,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冬草见状,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
从慌乱变成了瞭然,从瞭然变成了心疼。
她轻声开口,带著几分安抚,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冬草明白了……”
“冬草明白了……刘公子,您不需要因此伤心。身世都是註定的,无法更改。可您纵然是婢女之子,您如今的成就也不逊色於那些大家族的嫡系天骄。您是大名鼎鼎的京都四秀,横江戟刘横江,没人敢再因此小覷您。”
刘横江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
他眉头一拧,一脸不爽地看向冬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谁是婢女之子?”
刘横江挺直腰板,胸膛拍得邦邦响:
“我刘横江可是我老刘家堂堂正正的嫡系!我娘是我爹的正妻!我爹就我娘一个老婆!他俩就我一个孩子!”
“我老刘家这一代,就我刘横江这一根独苗!”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轰了出来,把冬草炸得一愣一愣的。
白乘霖也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二人。
冬草回过神来,脸上满是迷茫:
“那……刘公子您为何……”
刘横江的表情带著伤感。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满是惆悵,像是一个被岁月磨平了稜角的老人在回忆往事:
“哎,此事说来话长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人啊,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而困其一生。”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沧桑。
连白乘霖都多看了他一眼。
刘横江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怀念:
“我小的时候,族內没几个同龄人。再加上我们刘家世代跟隨大將军,族內大多数人都跟著大將军镇守镇魔渊,常年不在家。我跟亲人鲜有相处之时,偌大的府邸,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和几个下人。”
“唯一陪著我的,是个婢女。叫阿玉。”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院。
“阿玉大我几岁,是她陪著我长大的。她不仅是个婢女,更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每次修炼结束,我都会去找她。我们一起抓虫子,在草丛里翻来翻去,抓到蚂蚱放在手心里,看它跳走。”
“一起摸鱼,捲起裤腿跳进溪水里,用手去摸那些滑溜溜的小鱼,摸到了就哈哈大笑。”
“一起在院子里疯跑,追著蝴蝶跑得满头大汗。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数著天上的星星,数著数著就睡著了。还一起……”
刘横江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比赛谁尿得远。”
此话一出,冬草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白乘霖的脚步也是一顿,嘴角微微抽动,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刘横江。
刘横江依旧一脸怀念,完全没有察觉到二人异样的目光。
他沉浸在回忆中,嘴角还掛著笑。
冬草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刘公子,您和侍女……比赛……谁远?”
“对啊!”
刘横江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冬草脸上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当即蹙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
“你这是什么表情?”
冬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听到了什么顛覆认知的真相,整个人都懵了。
白乘霖却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
“横江,你那侍女……可是臠宠族之人?”
刘横江点头:
“正是。”
冬草一愣,隨即恍然,喃喃自语:
“臠宠族……万族之一,其族名本为玉媧。”
“此族与人族模样无二,且雌雄同体,可男可女,容貌更是各个出色——肌肤白嫩如雪,五官精致如画,身段柔若无骨,眉眼间自带三分媚意。”
“只是……此族大多修为低下,鲜有尊者境之上的存在,因此深受人族喜爱,將其当做玩物,对於某些特殊癖好者更有极大吸引力,许多达官贵人家中都会有此族当做奴僕和臠宠。”
“所以此族后被人族称为……『臠宠族』。”
白乘霖点点头,似乎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之后呢?你那侍女后来如何了?”
刘横江的表情沉了下去,继续解释,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懣:
“之后……便是某一天,家父回到了族內。”
“他一进门,就看到正在睡觉的我和阿玉。”
“当时我们俩睡得正香。”
刘横江握紧拳头,声音都高了几分:
“家父当场大怒,二话不说就把我拎起来揍了一顿!揍得我三天没下床!”
“他还把阿玉赶了出去!”
刘横江越说越气,脸上满是委屈与愤怒:
“不就是因为阿玉是个婢女吗?他嫌弃阿玉的出身,觉得阿玉配不上做我刘横江的朋友!”
“可她是我的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一起抓虫、摸鱼、看星星——这些情谊,怎么能因为出身就被抹杀呢?”
刘横江一通发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懣。可发泄完之后,他的神色又低落下来,嘆了口气,目光黯淡。
冬草一脸复杂地看著刘横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乘霖看向刘横江的眼神,也好似在看一个煞笔。
半响,白乘霖才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古怪:
“横江啊,你父亲发现你二人睡觉时……那阿玉,是不是变成了雄体?”
“那是自然!”
刘横江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们可是好朋友,在我身边他一直都是雄体。他若变成个娘们唧唧的模样,哪有什么意思?跟个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又不能一起抓虫摸鱼,更不能一起——”
“行了行了。”
白乘霖抬手打断了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爹並不是因为那阿玉是个婢女才赶走他的?
白乘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在外征战多年的老父亲,风尘僕僕地回到家,顾不上休息,满心欢喜地去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
结果推开门,却看到自己儿子跟一个雄体臠宠躺在一张床上,睡得正香。
嘖嘖。
那画面。
白乘霖简直不敢相信当时刘横江他爹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太踏马刺激了。
你爹也算是个良善之人了啊……
这都没有弄死那个阿玉,只是把他赶走而已……
白乘霖在心里默默吐槽,而后收回了目光。
他將神识重新放回眼前。
方才,他在这面墙上发现了一道阵法的痕跡。
那痕跡极淡,淡到若非他神识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那是一道道细如髮丝的灵纹,在墙壁上蜿蜒游走,形成了一个繁复的图案。
这个阵法,白乘霖並不陌生。
正是当初在周家时,念娇奴將林九藏起来时所用的阵法。
白乘霖眸光微动。
这是天萤古教的特有阵法。
苏浅雪,苏家大小姐……怎么会使用天萤古教的阵法呢?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苏浅雪与天萤古教存在某种联繫。
要么,此阵法是由天萤古教之人亲手布下的。
至於到底是那个答案……
白乘霖看向阵法。
打开阵法之后,便能得到答案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运转起当初念娇奴教他的法诀。
当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符印,指尖灵光闪烁,一道玄妙的力量从他指尖涌出,没入墙壁。
“嗡——”
墙壁上的灵纹骤然亮起。
一道空间之门出现。
那门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门內是一片混沌般的黑暗,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隨著这道空间之门的出现,一道淡淡的气味从门內飘出,被白乘霖的嗅觉捕捉到。
那是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气味。
极淡,却真实存在。
白乘霖熟悉的气味並不多。
而这个气味……
媚药。
白乘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刘横江和冬草都是一愣。
刘横江走上前,看著那道空间之门,脸上满是意外:
“还真有隱藏?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堵普通的墙。”
冬草的表情也极为意外,似乎没想到这里会有阵法。
刘横江上前一步,握紧短戟,沉声道:
“白兄,我和你一起进去!”
白乘霖摇了摇头:
“此阵法古怪,恐有危险。”
“我二人分开进入,若遇不测,另一人也可向外求援。”
刘横江觉得有理,但还是坚持道:
“那让我进去吧!白兄,你可是大將军之侄,我刘横江绝不能让您犯险!”
说著,他就要往门里钻。
白乘霖一把拉住了他,笑著轻声开口:
“正是身为大將军之侄,更该由我进入。”
“横江,莫要让我墮了姑姑的名声。”
刘横江虎躯一震。
他抬眸看著白乘霖,看著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不容置疑的坚定,看著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从容不迫的光芒。
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在他眼中缓缓与另一道身影重叠——同样挺拔如松,同样从容不迫,同样顶天立地。
两道身影越来越像,最后竟融为了一体。
刘横江心神俱震,当即抱拳,声音都变了调:
“横江听令!”
他抬起头,看著白乘霖,眼中满是敬仰与钦佩,一字一句:
“白兄,大將军……后继有人了!”
白乘霖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他转身,一步踏入空间之门。
刘横江站在门口,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任止不住地在心里感慨。
白兄不愧是大將军之侄,果然是位风光齐月的正人君子啊!
自己方才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大將军的身影,白兄,当真是……
正感慨著,刘横江吸了吸鼻子,隨后眉头一蹙:
“这味道……什么玩意儿?”
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体香。
“算了。”
刘横江摇了摇头:
“这是姓苏的闺房,有些薰香也很正常。”
他没有多想,收起短戟,靠在墙边,抱著双臂,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