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盯著那道正在缓慢下降的捲帘门，盯著那片还在涌动的雾气。
他的心跳。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於。
“哐当！”
捲帘门落到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超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鬆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大声，大到整座超市都能听见。
紧接著，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扶著货架站都站不稳，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喃喃自语说著感谢上帝的话。
大卫靠在冷柜上，后背贴著冰凉的玻璃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作为绿布索尔斯市的居民，他是经歷过灾难的。
尤其是在【教廷】发布了多条公告之后，他也非常清楚的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世界並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在不普通世界里的普通人。
没有超能力，为了一日三餐而发愁……
“各位顾客！请冷静！”
店长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传来，这一次，声音恢復了沉稳：
“我们已经关上了大门，外面的东西进不来了！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慌乱！我们已经联繫了救援，救援很快就会到！”
超市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但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没有消散。
大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號。
信號格是空的。
一格都没有。
他又试著拨了一下，电话没通。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那震动不算剧烈，但很突然。
货架上的商品开始摇晃，有几瓶罐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
“地震？！”
“是地震！！”
“不对！你们看外面！！”
大卫猛地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的方向。
大雾中，突然浮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诡异的光。
那光芒在迷雾中闪烁，明灭不定。
震动，持续了大约几秒。
然后，停了。
超市里，再次陷入死寂。
那种死寂，比之前更让人窒息。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地震？
还是那个东西？
还是別的什么？
“各位！各位请冷静！”
此刻的店长，也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只是地震而已！这里很安全！请大家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
一个尖锐的女声，忽然打断了店长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头髮有些凌乱，眼眶泛红，手里攥著手机。
她就那么站在人群中间，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颤抖：
“他才五岁！一个人在家！！现在外面全是大雾，还有怪物！！你们让我在这儿等著？我等不了！！我必须回去！！！”
她说著，转身朝门口走去。
“女士！你不能出去！”
一个年轻的店员赶紧跑过去，拦在她面前：
“外面太危险了！那只触手您也看到了！您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我的孩子呢？！”
女人的声音炸开了，带著哭腔，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我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他才五岁！！如果那些怪物……如果他出什么事……我还活著干什么？！你告诉我！我还活著干什么？！”
店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店长的方向。
店长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也很难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女士，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他的声音儘量平稳：
“但是外面现在真的很危险，我们刚才都看见了，那只触手……”
“我不需要你理解！”
女人打断了他：
“我只需要你开门！”
店长的表情僵住了。
女人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对超市里的所有人。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同情，有犹豫，有躲闪。
“有没有人愿意帮助我？”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超市里迴荡，带著哭腔，带著恳求：
“带我回到我孩子的身边？”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有人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女人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没有放弃。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男人们身上。
“有没有哪位绅士，愿意帮助我？”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外面那片大雾里，有东西。
有能瞬间把人拖走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在能够威胁生命的危险面前，谁还管你绅士不绅士？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这些沉默的、躲闪的、低著头的人。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们会下地狱的。”
“你们所有人，都会下地狱的。”
没有人回答她。
女人转过身，走向门口。
那个年轻的店员还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捲帘门的开关。
“咔咔咔……”
捲帘门缓缓升起。
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
灰白色的，冰冷的，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烂的海水一样的腥臭味。
女人站在门口。
雾气的边缘，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了那一步。
“啪嗒。”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灰色的外套，在雾气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浓稠的、不可名状的黑暗里。
捲帘门，重新落下。
“哐当。”
超市里，一片死寂。
大卫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捲帘门，看著那片还在门缝里翻涌的雾气。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最后那句话。
“你们所有人，都会下地狱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雾气翻涌。
那片灰白色的、不可名状的、正在吞噬一切的迷雾。
正在蔓延……
……